第15章 苯环是乌龟壳?陆团长没文化真可怕
吉普车在戈壁滩的土路上颠簸,车灯劈开漆黑的夜幕,像两把利剑。
车厢里只有帆布顶棚被风拍得“啪啪”作响。
陆宴臣握着方向盘,余光忍不住往副驾驶瞟。
江晚音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军大衣里,两根葱白似的手指捏着裙角,悬空提着,生怕蹭到脚垫上那点浮土。
眉心微蹙,仿佛那点灰尘能要了她的命。
这副娇滴滴、碰不得摸不得的做派,和刚才库房里那曲杀伐果断、千军万马的《保卫黄河》,简直是两个极端。
“肯定是唱片。”
陆宴臣收回视线,在心里给今晚这桩“悬案”盖了棺。
就这双连灰都怕沾的手,能弹得出那种金戈铁马的动静?
除非老母猪能上树!
…
回到家属院,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两天,江晚音开启了早出晚归的“双面生活”。
白天,她拎着精致的小手包,踩着高跟鞋去库房“磨洋工”。
陆宴臣虽然觉得她是瞎折腾,但只要她不提离婚,不闹着回上海,也就随她去了。
甚至在听到隔壁李桂兰在水房阴阳怪气,说“团长夫人去库房那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时,陆宴臣还黑着脸,转头就把李桂兰家那口子——一营长拎去训练场,狠狠加练了五公里负重跑。
美其名曰:治家不严,连累战友。
到了晚上,这出戏就更精彩了。
大漠深夜,风声如哨。
陆宴臣是被渴醒的。
他常年保持着战备状态的浅眠,身边呼吸声一断,人就醒了大半。
伸手一摸,身侧的床单凉飕飕的,空无一人。
他皱着眉撑起身子,眯眼看向外间。
那盏昏黄的台灯还亮着,光晕像一团雾,笼罩在书桌前。
江晚音背对着他,身上披着那件真丝睡袍,如瀑的长发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颈项,像只优雅的天鹅。
她趴在桌上,手里握着钢笔,时不时在纸上写画两笔,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却透着股少见的专注劲儿。
陆宴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白天去库房折腾那架破琴还不够,晚上还不睡觉?
那点煤油和电费倒是小事,关键是那身子骨本来就娇气,这么熬下去,回头病倒了还得他伺候!
“我看你是闲出屁来了。”
陆宴臣心里骂了一句,掀开被子下地,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走过去。
听到身后的动静,江晚音脊背猛地一僵。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回头,而是以一种练过千百遍的手速,极其自然地将手里的钢笔插进面前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里,顺势合上一半,做出一副正在摘抄金句的假象。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
陆宴臣走到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刚到嘴边的训斥,在看到她侧脸的那一刻,硬生生卡住了。
灯光下,她的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因为思考得太投入,她下意识地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出一抹艳丽的红。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扇形的阴影,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
这副模样,少了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嚣张,多了几分恬静,看得陆宴臣心里那股火气莫名散了大半,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还不睡?”
陆宴臣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时的低沉和颗粒感,听着像是在磨砂纸。
江晚音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死死压住桌面上那张露出一角的草稿纸,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转头看他。
“陆团长不也没睡?”
她眼波流转,带着点刚熬夜后的水汽,晃了晃手里那本《简·爱》,语气理直气壮:“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罗切斯特先生刚要表白,我这心都悬着,哪睡得着。”
陆宴臣嗤笑一声,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桌面上。
“看个洋文书还能看出花来?”
他不懂英文,更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
但他眼尖,猛地瞥见了她手肘底下没遮严实的一角草稿纸。
那上面画着几个连在一起的六边形,旁边还配着一堆奇怪的字母符号,又是箭头又是圈的。
在他这个大老粗眼里,这哪里是字?
“这就是你说的精彩?”
陆宴臣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那个苯环结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不解。
“大半夜不睡觉,就在这画鬼画符?”
“你们资本家小姐看书还得自己配插图?”
“这画的是什么?”
“乌龟壳?”
江晚音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神他妈乌龟壳。
那是苯环!
是化学!
是工业的基础!
但在1977年的西北糙汉眼里,这玩意儿确实跟道士画的符没什么两样。
“陆团长真是不懂风情。”
江晚音顺势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顺着他的话胡扯。
“这是西洋算卦,书里的插图,讲究阵法的。”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按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惯有的抱怨。
“而且这灯也太暗了,昏昏沉沉的,看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这破台灯什么时候能换个亮的?”
“再这么看下去,我这双眼算是要废在这戈壁滩上了。”
她把“娇气”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成功把话题从“鬼画符”转移到了生活条件上。
陆宴臣被她这一通抱怨堵得没脾气。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青色,还有揉着太阳穴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那股烦躁更甚了。
“嫌暗就别看!”
“费电还费眼!”
陆宴臣彻底没了耐心。
这女人就是欠收拾,跟她讲道理讲不通,只能来硬的。
“啊——!”
江晚音惊呼一声,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瞬间腾空。
陆宴臣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纤薄的后背,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陆宴臣你干什么!”
江晚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简·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为了保持平衡,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死死勾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男人身上那股子热烘烘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肥皂味,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他的胸膛坚硬如铁,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击着她的手臂。
“睡觉!”
陆宴臣黑着脸,根本无视她在怀里的挣扎。
他几步跨回里间,动作虽然看着粗鲁,把她往床上扔的时候,手却下意识护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唔……”
江晚音被摔在虽然铺了新棉布、但依然不算柔软的架子床上,刚想爬起来抗议,一床带着阳光暴晒味道的军被就兜头罩了下来,把她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宝宝。
“再敢爬起来画那些鬼东西,明天我就把那破书给烧了!”
陆宴臣凶巴巴地命令道,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说完,他长臂一伸,“啪嗒”一声拉灭了灯绳。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陆宴臣重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声有些重,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黑暗中,江晚音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听着身边男人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被窝里逐渐升腾起来的热度,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虽然复习被打断了,但这“活体暖炉”倒是挺管用。
而且……
她动了动身子,往那个热源靠了靠。
这糙汉子虽然嘴上凶,刚才抱她的时候,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可是特意避开了她腰上的痒肉,稳当得很。
这一夜,再无话。
窗外的风依旧在吼,屋内两人在同一个被窝里,心思各异。
江晚音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罗切斯特,也不是苯环,而是明天的大礼堂。
陆宴臣,林文,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明天,好戏才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