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压轴之后,那叫大轴
天刚蒙蒙亮,戈壁滩上的起床号就吹散了夜里的寒气。
身侧的被窝已经凉了。
江晚音翻了个身,指尖触到枕边那抹余温,嘴角下意识勾了勾。
昨晚虽说复习大计被那个蛮不讲理的男人强行打断,但这人形暖炉确实比热水袋管用,一夜无梦,连那总是冰凉的脚心都被捂得热烘烘的。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真丝睡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
外间的桌子上,扣着一个掉瓷的搪瓷碗。
掀开一看,两个剥得光溜溜的水煮蛋,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在这物资紧缺的戈壁滩,这可是实打实的“高干待遇”。
“算你有良心。”
江晚音轻哼一声,捏起一颗鸡蛋咬了一口,蛋白嫩滑。
吃饱喝足,她没急着去库房。
那架施坦威虽然手感恢复了七八成,但要想在明晚彻底震住场子,光有声音还不够。
她是江晚音,是曾经沪上名媛圈里的风向标。
既然要上台,那就得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后跟。
她拖出床底下的那口大樟木箱子,“咔哒”一声拧开铜锁。
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夹杂着老上海特有的脂粉香飘了出来。
江晚音从箱底翻出陆宴臣那天为了哄她买回来的粉色精梳棉布。
这料子在供销社算是紧俏货,颜色嫩得能掐出水来,就是稍微有点俗艳。
要是按照这大院里的一贯做法,裁成那种肥大得能装下两个人的列宁装,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土气。”
江晚音撇撇嘴,又从箱子夹层里抽出一条压箱底的真丝衬裙。
那是她从上海带来的旧物,裙摆上镶着一圈繁复的手工蕾丝,虽然旧了些,但那股子法式的优雅劲儿还在。
她找出一把剪刀,将粉色棉布在桌上铺平。
脑海里浮现出几张昨晚在英文书插图里看到的时装画报。
她没用粉笔画线,全凭着前世练就的手感和毒辣眼光,剪刀“咔嚓咔嚓”地游走在布料上。
这里不需要那种把人裹成粽子的保守款式。
她要做的,是一条收腰大摆的衬衫裙。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利落脆响。
她摒弃了这时候流行的直筒版型,特意在腰线位置做了内收处理,利用省道将布料收紧,又在裙摆处采用了斜裁法,让裙摆呈现出自然的波浪感。
领口被她改成了小翻领,却不是那种死板的军领,而是微微向两边敞开的 V 字领,正好能露出锁骨。
袖口处,她将那条旧衬裙上的真丝蕾丝拆下来,细细密密地缝了上去,做成了一圈花苞状的袖边。
日头渐渐升高,屋里的光线从清冷转为暖黄。
江晚音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指尖翻飞。
她缝得极快,针脚细密均匀,甚至比缝纫机踩出来的还要平整。
这种手艺,是上辈子为了讨好陆宴臣那个挑剔的母亲,硬生生在无数个灯下熬出来的。
如今重活一世,这份手艺不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取悦自己。
中午时分,最后的一颗珍珠扣子被缝在了领口。
江晚音站起身,抖了抖手里的裙子。
粉色的棉布与白色的蕾丝交织,既有少女的娇俏,又透着一股子高级的复古风情。
这哪里是几块钱一尺的棉布,分明是淮海路橱窗里的高定。
“得过遍水。”
她端着搪瓷盆去了院子。
井水冰凉,她指尖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将裙子浸湿,洗去浮色和浆硬感。
拧干,抖开。
江晚音踩着凳子,将裙子挂在了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此时正是饭点,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空气里飘着油烟味和孩子的吵闹声。
一阵风吹过。
那条粉色的裙子在风中猛地舒展开来。
宽大的裙摆像是一朵盛开的粉色郁金香,在满院子灰扑扑的军装、蓝色的工装裤和白色的床单中间,炸开了一抹惊心动魄的亮色。
腰身收得极细,袖口的蕾丝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
正端着饭碗蹲在门口唠嗑的李桂兰,嘴里的半口馒头忘了嚼。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裙子,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她原本是想看笑话的。
这几天大院里都在传,说陆团长那个败家媳妇又糟蹋好东西了,把那么贵的一匹布剪得七零八碎。
可眼前这东西,是那个只会吃的娇小姐做出来的?
“我的个乖乖。”
旁边的一营长媳妇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和渴望。
“这衣服……咋这么好看呢?”
“比市里供销社挂的那件的确良还洋气!”
“你看那腰身,啧啧,这要是穿身上,那不得跟电影里的明星似的?”
几个年轻的小媳妇忍不住凑了过来,围在陆家院墙外,踮着脚尖往里看。
她们想伸手摸摸那料子,又怕手上的油污弄脏了那抹娇嫩的粉色。
李桂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是想骂“资产阶级情调”却又找不到词儿的憋屈,更是那种“我也想要但我买不起也不会做”的酸楚。
“哼,妖精穿的玩意儿。”
李桂兰酸溜溜地啐了一口,可眼神却怎么也挪不开,甚至在心里暗暗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身,想着要是自己穿上能不能也这么好看。
江晚音拿着毛巾擦着手,从屋里走出来。
她看到墙外那一双双眼馋得发红的眼睛,神色淡然,并没有半点得意忘形的样子。
她只是站在廊下,微微侧头,视线扫过李桂兰那张涨红的脸,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
这一笑,没说话,却比说了什么都管用。
谁说她是只会花钱的废物?
这手艺,这审美,就是把大院里所有女人的手捆在一起,也赶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人群外围,林文带着几个文工团的女兵刚排练回来。
她原本昂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享受着路人对“台柱子”的敬畏目光。
可走着走着,她发现不对劲了。
大家的眼神都不在看她,而是全都飘向了陆家的院子。
林文皱了皱眉,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下一秒,她的眼皮子猛地一跳。
那条粉色的裙子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对她进行无声的挑衅。
作为专业的文艺工作者,林文比那些没见识的军嫂更懂得这件衣服的含金量。
那不是简单的裁剪,那是对人体结构的精准拿捏。
那种收腰的设计,那种领口的弧度,只要穿上身,哪怕是个木头桩子,也能显出三分风情。
林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引以为傲的文工团制式演出服。
虽然整齐划一,代表着荣誉,但在那条充满灵气和个性的裙子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呆板、土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林文的心脏。
如果明晚江晚音穿着这身衣服上台……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光是往那儿一站,报个幕,那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台下那些男人的魂儿恐怕都要被勾走了!
到时候,谁还记得她林文唱了什么《红梅赞》?
“队长,那衣服真好看啊……”
身后一个小女兵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
“闭嘴!”
林文猛地回头,眼神阴冷得吓人。
“好看什么?”
“那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
“是不健康的审美!”
“咱们是革命战士,穿衣服讲究的是朴素大方,不是这种妖里妖气的!”
小女兵吓得一哆嗦,赶紧闭了嘴。
林文死死盯着那条裙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行。
绝对不能让她抢了风头。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是她在军区文工团地位的生死存亡。
林文冷着脸转身,脚步急促,甚至顾不上跟周围打招呼的熟人点头。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去了大礼堂旁边的宣传干事办公室。
办公室里,负责节目编排的小张正趴在桌上午睡。
“小张!”
林文推门而入,声音有些尖。
小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啊?”
“林队长?”
“定了啊,昨晚不是给你看过了吗?”
“你压轴,倒数第二个是相声,倒数第三个是……”
“改一下。”
林文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把那个钢琴独奏,调到最后去。”
“最后?”
小张愣住了,瞌睡醒了大半。
“林队,最后那是收尾曲啊。”
“按照惯例,您的《红梅赞》唱完,那就是全场高潮,领导们都要上台接见演员了。”
“把钢琴放后面,那不就成了……”
那不就成了大家伙儿起身上厕所、搬板凳走人的冷场时间吗?
谁都知道,压轴大戏一唱完,观众的情绪就宣泄完了。
这时候再安排个节目,那就是对着空场子演,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让你改你就改。”
林文抱着双臂,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虚伪表情。
“这是为了照顾家属情绪。”
“江嫂子毕竟是第一次上台,心理素质肯定不如咱们专业演员。”
“让她排在前面,万一紧张出错了,影响后面节目的节奏。”
“放在最后,让她没压力的演,这也是对新人的保护嘛。”
保护?
小张心里直犯嘀咕。
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往冷板凳上按啊!
但看着林文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再想想她在师部的关系,小张只能咽下嘴边的话,拿起红笔,在节目单上重重划了一道。
“行,听您的。”
林文看着那个被挪到最底端的“钢琴独奏”,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江晚音,你不是想出风头吗?
我就让你对着空气出!
到时候,全场观众走得稀稀拉拉,只有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台上,穿着你那件妖精衣服,像个没人要的笑话。
我看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往哪儿搁!
傍晚,夕阳将戈壁滩染成一片血红。
大礼堂门口的宣传栏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一张崭新的红纸黑字节目单刚刚贴上去,墨迹还没干透。
“哎哟,快看!”
“江晚音的节目排在最后面了!”
“最后?”
“那不是等林队长唱完《红梅赞》之后吗?”
“那时候谁还看啊?”
“大家都急着回家抱孩子呢!”
“啧啧,这不明摆着吗?”
“人家文工团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就是个凑数的扫尾节目。”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窃笑。
李桂兰挤在最前面,指着那个排在最末尾的名字,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我就说嘛,也就是个添头!”
“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江晚音提着裙摆,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戏谑和同情,等着看这位娇小姐气急败坏的样子。
江晚音站在宣传栏前,微微仰头。
她的视线掠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目,直接落在了最底端。
那里,孤零零地写着一行字:
钢琴独奏表演者:江晚音
排在林文的《红梅赞》之后。
就像是一场盛宴散场后的残羹冷炙。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故意大声说道。
“嫂子,要不别演了吧?”
“到时候人都走光了,多没劲啊。”
江晚音没有回头,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平了袖口蕾丝上的一点微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副名画。
“走光了?”
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冷如玉石相击,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江晚-音转过身,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闪烁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在梨园行里,倒数第二个出场的,叫压轴。”
她微微侧头,视线穿过人群,似乎在看着某个躲在暗处窥视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又霸道的弧度。
“而排在最后的那个……”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叫大轴。”
说完,她看都没看那些惊愕的面孔一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