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种场子,神仙来了也难救
露天大礼堂上空,几千瓦的探照灯把这块戈壁滩烤得如同白昼。
光柱里,尘土像炸了窝的飞虫,密密麻麻地乱撞。
第一排正中央,陆宴臣坐得像尊雕像。
一身军装扣得严丝合缝,腰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那是标准的团长威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手心全是腻乎乎的冷汗。
指节攥得发白,青筋都暴起来了。
这哪里是在看晚会,简直比带兵搞夜间突袭还煎熬。
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舞台侧面的黑影里瞟。
那里黑洞洞的,像张要把人吞进去的大嘴。
脑子里全是江晚音那双只会涂脂抹粉、连洗澡水都嫌烫的娇气手,还有那架不知道能不能弹出响儿的钢琴。
后悔。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滋滋啦啦地烫着他的心口。
当初就不该受那激将法!
这可是几千人的大场子,要是真演砸了,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哎哟,咱们林队长今晚可是压轴!”
“那嗓子,那是百灵鸟转世!”
身后家属区传来一阵“咔嚓咔嚓”嗑瓜子的脆响,李桂兰那大嗓门像是自带喇叭,生怕前排的首长们听不见。
“要我说啊,等林队长唱完,这晚会也就该散了。”
“后面那个什么……哦,那个资本家小姐的节目,纯粹就是那是那是……”
旁边有人接茬,语气里全是看笑话的味儿:
“那是扫垃圾时间!”
“对对对!”
“谁耐烦看那个啊!”
“回家哄孩子睡觉不香吗?”
一阵哄笑声裹着风沙钻进陆宴臣的耳朵里。
陆宴臣的腮帮子紧了紧,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
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冻得旁边的警卫员小王缩了缩脖子,屁股都不敢坐实。
晚会的流程走得慢吞吞的。
相声包袱抖得稀碎,快板打得像炒豆子,大合唱气势虽足,但那几首歌翻来覆去地唱,耳朵都起茧子了。
台下的战士们纪律严明坐得端正,可家属区那边早就乱了套。
小孩哭、大人骂,瓜子皮吐了一地,那种名为“烦躁”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直到报幕员激动的声音响起——
“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红梅赞》,表演者:师文工团,林文!”
“轰——”
原本死气沉沉的礼堂瞬间活了。
掌声像炸雷一样滚过,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台柱子的排面。
林文踩着节奏走了出来。
她今晚下了血本,那身绿色的演出服特意收了腰,脸上化了全套舞台妆,眉眼描画得精细,在强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站在舞台中央,视线自信地扫过全场,特意在陆宴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写满了势在必得的野心。
手风琴前奏一响,林文深吸一口气,亮开了嗓子。
“红岩上红梅开——”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嗓子确实是童子功练出来的。
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瞬间就把刚才那乱糟糟的场子给镇住了。
唱到高音部分,她还配合着歌词走了几个标准的戏曲身段,兰花指一翘,眼神一飞,那是相当有范儿。
“好!”
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种专业级别的演出,那就是精神上的红烧肉。
李桂兰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巴掌拍得啪啪响,扯着嗓子喊:
“林队长好样的!”
“这才是咱们军区的脸面!”
听着那如潮水般的掌声,陆宴臣的心却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完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分得清好赖。
林文这水平,确实没得挑。
那是在练功房里摔打出来的真本事。
江晚音拿什么比?
拿她那个现借来的钢琴?
拿她那双只会花钱的手?
还是拿她那个只练了两三个晚上的半吊子水平?
这一刻,陆宴臣甚至开始在脑子里预演那个最糟糕的画面——江晚音上台,琴声生涩,台下嘘声一片。
他想好了,真要是那样,他第一时间冲上去。
处分也好,丢人也罢,先把人护在身后带走,绝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台上受这种窝囊气。
一曲终了。
林文并没有急着下去。
她享受着这经久不息的掌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红晕。
鞠躬起身时,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侧幕那个黑漆漆的角落。
那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我看你还怎么演。
随后,她又看向陆宴臣,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等待他的赞赏。
她确信,今晚自己已经帮陆团长挣足了面子,而那个即将上台的女人,注定是个笑话。
全场沸腾。
这是今晚的最高潮。
然而,就在这喧嚣的顶点,坐在陆宴臣身边的老首长,却只是礼节性地拍了两下手。
老首长今年六十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命,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得像是在喝白开水。
“小陆啊。”
老首长侧过头,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钻进了陆宴臣的耳朵。
陆宴臣连忙侧身:
“首长。”
“嗓子是不错,技巧也熟。”
老首长眯着眼,看着台上还在谢幕的林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就是这味儿……太‘正’了。”
陆宴臣一愣:
“正?”
“全是技巧,没点真感情。”
老首长摇了摇头,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听多了也就那样,像喝白开水,解渴但不回味。”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瞬间浇灭了陆宴臣心头那一半的焦躁。
中规中矩。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完美,但在真正见过世面、经历过生死的高层眼里,这就是匠气太重,没灵魂。
陆宴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首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那江晚音呢?
那个在库房里把《保卫黄河》弹得像千军万马一样的女人,算不算有感情?
还没等他细想,林文下台了。
主持人并没有立刻报幕。
这是个致命的空档。
正如李桂兰那个乌鸦嘴预言的一样,压轴大戏一过,观众心里的那根弦就松了。
“走吧走吧,后面没啥看头了。”
“哎哟,困死了,孩子都睡着了。”
“借过借过,把板凳递给我!”
哗啦啦——
那是几千人同时起身造成的动静,板凳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原本整齐的方阵瞬间乱了套。
搬凳子的、大声说话的、小孩找不到妈哭闹的,像是一锅煮沸的粥,瞬间把礼堂淹没。
尘土飞扬,人影晃动。
原本热烈得要把天掀翻的氛围,在这一刻支离破碎,变成了一个噪杂、混乱、人心涣散的烂摊子。
这就是留给江晚音的舞台。
一个正在迅速流失观众、连报幕声都可能被淹没的地狱开局。
陆宴臣坐在第一排,没动。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舞台一侧那个依旧黑漆漆的角落。
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孤独而冷清地打在舞台中央那架沉默的施坦威钢琴上。
黑色的琴身在飞扬的尘土中泛着幽冷的光,像是一座孤岛。
没人相信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能镇住这种场子。
甚至连陆宴臣自己都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用力抵住地面,小腿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起身救场的准备。
这种场子,神仙来了也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