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压轴?我是大轴!一首黄河震翻全场
露天大礼堂上空,几千瓦的军用探照灯把这块戈壁滩烤得如同白昼。
光柱里,尘土像炸了窝的飞虫,密密麻麻地乱撞。
报幕员几乎是被乱糟糟的人群挤上台的。
手里那张薄薄的节目单被风吹得哗啦响,还没等站稳,就被台下拖拉板凳的刺耳噪音给噎了回去。
“下面……下面请欣赏钢琴独奏,表演者江晚音。”
这一嗓子喊得毫无底气,像是怕惊扰了大家离场的兴致,草草念完就跟逃难似的钻回了幕布后头。
没人听见。
或者说,没人在此刻在乎台上那个即将登场的“笑话”。
过道里挤满了人,灰尘被几千双胶鞋踩得漫天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吆喝声、还有远处食堂开饭的敲钟声混在一起,把这露天礼堂变成了一个乱哄哄的菜市场。
“走了走了,回家下面条去!饿死个人!”
“哎,前面的别挡道啊!借过!”
第一排正中央,陆宴臣坐在漫天的尘土里,像尊被遗忘的石像。
他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舞台,下颌线绷得像条钢丝。
身边的椅子空了大半,几个团长正起身拍着屁股上的灰,见他不走,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老陆,还不撤?”
“这都散场了。”
陆宴臣没吭声,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攥得发白。
他在等。
哪怕是上去丢人,他也得看着她把这人丢完,然后再把她全须全尾地护回家。
侧幕阴影里,林文抱着双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冲着灯光师使了个眼色,那是“不用费心”的意思。
舞台上一片漆黑,只有那架施坦威沉默地蹲伏着,像个被遗弃的怪物。
“让她摸黑上去。”
林文心里冷笑。
“连个灯都没有,我看你怎么演。”
就在这尴尬即将发酵到顶点,甚至连陆宴臣都忍不住要起身冲上台时——
“啪!”
一道惨白的高瓦数追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黑暗,直直砸在舞台入场口。
在那束足以刺瞎人眼的光柱里,一只纤细白皙的脚,踩着黑色细跟皮鞋,稳稳地迈了出来。
喧闹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生生切断了一瞬。
江晚音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粉色的衬衫裙,在强光的照射下,竟没有半点俗艳,反而泛着一种珍珠般的高级光泽。
收紧的腰身掐出惊心动魄的弧度,斜裁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层层荡开,像是在这粗粝的戈壁滩上,凭空开出了一朵娇艳欲滴的郁金香。
领口的珍珠扣折射着冷光,袖口的蕾丝花边随着手臂摆动轻轻颤巍。
她走得不快,下巴微扬,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傲气,硬是把这尘土飞扬的露天台子,走出了上海滩百乐门的架势。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一营长,脚下像生了根,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台上,屁股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板凳上。
“乖乖……”
后排原本还在推搡的人群,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在这满眼灰蓝绿的军营里,这一抹粉色实在太扎眼,太具冲击力,美得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却又根本舍不得挪开视线。
江晚音走到了钢琴前。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侧身,将手包递给旁边看傻了眼的报幕员。
接着,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抽出一那方绣着兰花的真丝手帕。
弯腰。
对着那张其实已经被勤务兵擦过一遍的琴凳,仔仔细细、从左到右地擦拭起来。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那上面沾满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脏东西。
“啧。”
李桂兰刚把瓜子皮吐到嘴边,就被这一幕惊得忘了动作,瓜子皮黏在嘴唇上,滑稽得很。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
“真把自己当资本家小姐呢?”
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但这股子旁若无人的“娇气”,此刻却莫名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她不急。
她在等场子静下来。
擦完琴凳,江晚音直起腰,将手帕折好,随手放在钢琴顶盖上。
转身,落座。
裙摆顺着琴凳垂落,铺陈开来。
她抬手,调整了一下话筒架的位置,却并没有说话。
下一秒,她双手猛地抬起,悬停在黑白琴键上方半尺处。
原本慵懒妩媚的桃花眼,在此刻骤然一变。
眼帘半阖,眸光如电,一股凛冽的杀气从她身上爆发出来,那是战士即将拔刀出鞘的决绝。
陆宴臣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从未有过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轰——!!!”
双手重重砸落。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
第一声和弦就如同黄河决堤,裹挟着万钧雷霆,通过两侧的大功率音响,瞬间炸裂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那是《保卫黄河》。
但不是广播里听惯了的那种四平八稳的伴奏版。
江晚音的手指在琴键上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八度双音如密集的机枪扫射,又如暴雨倾盆,狠狠砸在戈壁滩坚硬的土地上。
刚猛。
暴烈。
那是愤怒的咆哮,是民族的呐喊,是千军万马在冰面上奔腾的轰鸣!
“风在吼!马在叫!”
虽然没有人唱,但那激昂的旋律仿佛自带歌词,瞬间点燃了在场每一个军人骨子里的热血。
陆宴臣浑身僵硬,头皮一阵阵发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台上那个长发飞扬、神情坚毅的女人,脑海中那个“放唱片”的荒谬猜想瞬间粉碎。
是真的。
那晚在库房里,那个让他连烟都拿不住的“疯子”,真的是她!
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资本家小姐?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粉色蕾丝外衣的战狼!
侧幕后的林文,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惊恐。
她是行家。
她听得懂。
这种力度的掌控,这种和弦的跨度,这种不带喘息的连续刮奏……这根本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这是顶级的专业水准!
是她练了十年也摸不到边的天花板!
在这排山倒海的琴声面前,她刚才那段引以为傲的《红梅赞》,简直就像是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
“好!”
老首长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还在演奏中,脱口而出一声喝彩。
他不懂什么技巧,但他听到了魂。
听到了那股子让人想扛起枪、冲上战场的血性!
江晚音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她整个人已经和这架施坦威融为一体。
汗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打湿了领口的蕾丝,她却浑然不觉。
最后一段。
速度再次飙升。
她的身体随着节奏剧烈起伏,双手在琴键两端疯狂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轰炸着这片沉寂的荒漠。
“当——!!!”
随着最后一声重锤般的尾音落下,江晚音双手猛地向两侧扬起,定格在空中。
琴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回响还在夜空中震颤,久久不散。
江晚音胸口剧烈起伏,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缓缓站起身,扶着钢琴,对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优雅地弯腰鞠躬。
没有掌声。
没有叫好。
整个大礼堂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死寂。
几千人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的半站着,有的张着嘴,有的手里还提着板凳。
他们被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