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降维打击:这叫斜裁,懂吗?
西北戈壁的日头毒,才刚过七点,光线就跟刀子似的,顺着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亮白的线。
屋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却勾着一股子诱人的焦香味。
江晚音是被饿醒的。
她没急着起,先是像猫似的在被窝里抻了抻懒腰,手往旁边一摸——凉的。
陆宴臣那家伙早出操去了,被子叠得跟切好的豆腐块似的,边角直得硌手。
她披上那件淡金色的真丝晨缕,踩着软底拖鞋走到外间。
桌上扣着个粗瓷大碗,揭开一看,江晚音挑了挑眉。
白瓷盘子里,卧着一枚单面煎蛋。
蛋白嫩得像凝脂,边缘却极其刁钻地煎出了一圈金黄的焦边,正中间的蛋黄圆润饱满,颤巍巍的,看着就是一戳即破的溏心。
最妙的是那两滴葱油酱油,精准地点在蛋黄旁,没晕染开,透着股讲究劲儿。
她拿叉子轻轻一戳。
“滋——”
金红色的蛋液顺着破口流淌下来,裹着葱油香,在这缺油少水的戈壁滩,这简直就是顶级的奢侈品。
“算他识相。”
江晚音轻哼一声,这糙汉子虽然嘴硬,手上的活儿倒是细致,执行力强得可怕。
与此同时,两百米外的公共水房里,却炸开了锅。
往常这时候,那可是大院的情报中心。
谁家汉子昨晚呼噜响,谁家娃尿了炕,全在这一盆盆浑浊的洗衣水里搅和得底儿掉。
可今天,气氛诡异得紧。
“哎,昨晚那动静,你们听着没?”
“咋能没听见!”
“我家那口子回来后跟丢了魂似的,一晚上烙饼睡不着,嘴里尽念叨着‘不得了’、‘真邪乎’。”
说话的是二营长媳妇,她一边用力搓着衣裳领口,一边往陆家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酸溜溜的敬畏:
“听说那陆家嫂子,不光钢琴弹得像千军万马,还会说两门外语!”
“连大首长都激动得站起来给她拍巴掌!”
“真的假的?”
“前两天不还传她是只会花钱、不能过日子的败家精吗?”
“嘘!”
“你小点声,不要命啦!”
旁边的嫂子瞪了她一眼,四下瞅了一圈,神神秘秘地说道:
“什么败家精,那叫深藏不露!”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那是真正的高级知识分子,上海滩大户人家出来的金凤凰!”
“咱们这群眼皮子浅的,那是把珍珠当鱼目了!”
水房里一阵唏嘘。
舆论的风向转得比戈壁滩的天还快。
昨儿个还是人人等着看笑话的“资本家小姐”,一夜之间就成了高不可攀的“陆夫人”。
大家再瞅那扇紧闭的朱红色木门时,眼里的轻视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点想巴结却又不敢上前的复杂心思。
这种心思,在李桂兰身上体现得最明显。
李桂兰挎着个竹篮子,站在陆家院门口,脚底板跟长了钉子似的,磨蹭了半天没敢往里迈。
篮子里装着个土陶罐子,盖子上还压着块红布,看着挺沉。
“桂兰嫂子,咱们真进啊?”
后面跟着的一营长媳妇有点发怵,拽了拽李桂兰的袖子。
“昨儿个咱还在背后编排人家,今儿就上门,这脸还要不要了?”
“你懂个屁!”
李桂兰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压低嗓门训道:
“正是因为昨儿个得罪了,今儿才得赶紧来描补描补!”
“陆团长现在可是大红人,要是提了干,以后咱们家老王不得指望人家在枕边吹吹风?”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视线越过院墙,死死盯着那条晾在绳子上的粉色裙子。
晨风一吹,那裙摆就像活了一样,荡漾出层层叠叠的波浪,在那灰扑扑的大院里,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再说了,你看那裙子!”
“我家大丫下周就要相亲,要是能照着这模样做一条,那男方家里还不得高看一眼?”
“这可是上海的时兴样张,供销社里根本见不着!”
有了这个念头撑腰,李桂兰那点羞耻心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整了整衣领,换上一副自认为最热情的笑脸,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
“陆嫂子?”
“在家没?”
“我是桂兰啊!”
屋内,江晚音正在冲咖啡。
听到这声吆喝,她倒水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大院里的人情世故,比上海滩的名利场还要直白赤裸。
昨晚刚打了脸,今早就贴上来,也不怕脸疼。
她没急着开门,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滚烫的水注入法兰绒滤袋。
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滴落,浓郁焦苦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屋里那股子清冷的空气染上了一层小资情调。
做完这一切,她才端着精致的骨瓷杯,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
“吱呀——”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油烟、汗味和劣质雪花膏的气味扑面而来,硬生生冲淡了屋里的咖啡香。
江晚音微不可察地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门槛内,身穿淡金色的真丝晨缕,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脖颈边。
阳光洒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就像是个发光体,和门外这群穿着灰蓝布衣、满脸风霜的妇人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李桂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大妹子长、大妹子短”的客套话,可一看到江晚音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那个“妹子”怎么都叫不出口。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米,却像是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是……是陆家嫂子啊。”
李桂兰结结巴巴地改了口,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江晚音浅浅抿了一口咖啡,语气既不冷漠,也不热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桂兰嫂子,有事?”
声音清冷,像玉珠落盘。
李桂兰回过神,赶紧把篮子里的陶罐捧了出来,往江晚音面前一递:
“哎哟,嫂子,这不是想着你刚来,怕你吃不惯咱们这儿的饭菜嘛。”
“这是我家自己腌的雪里蕻,那是祖传的手艺,脆生生的,给陆团长下酒最好不过了!”
那罐子有些年头了,沿口积着厚厚一层黑垢,红布上还沾着几点不明油渍。
江晚音没接。
她身子微微后撤半步,从袖口抽出一块手帕,轻轻掩住口鼻,眉心微蹙,露出几分困惑。
“雪里蕻?”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的审视。
“腌制时间超过二十天了吗?”
李桂兰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
“啊?”
“啥二十天?”
“这就腌了不到半个月,正是鲜的时候……”
“那就不能吃了。”
江晚音打断了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给小学生科普:
“蔬菜在腌制初期,那是亚硝酸盐爆发的时候,半个月正是毒性最大的时候。”
“这东西,吃了是要伤肝、致癌的。”
她看着李桂兰那张暗黄粗糙的脸,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而且吃多了这种半生不熟的腌菜,皮肤会发黑、长斑,老得特别快。”
“陆宴臣现在归我管,他的身体是国家的财产,家里是不允许出现这种‘慢性毒药’的。”
这一串“致癌”、“国家财产”、“慢性毒药”的大词砸下来,直接把李桂兰砸懵了。
她举着罐子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她这辈子只听说过咸菜下饭,哪听说过咸菜还要命啊?
而且看江晚音说得头头是道,那股子专业的架势,让她根本不敢反驳。
周围几个嫂子也吓得往后缩了缩,看着那罐咸菜的眼神都变了,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菜,是砒霜。
“这……这……”
李桂兰脸涨得通红,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罐子,讪讪地收回手。
“那……那就不吃了,俺这就拿回去倒了!”
江晚音见好就收,侧身让开一条缝,展现出大家闺秀的修养。
“既然来了,也别站门口说话。”
“进来坐会儿吧。”
李桂兰等人如蒙大赦,正要抬脚往里迈。
“不过——”
江晚音话锋一转,指了指屋内:
“家里刚铺了纯羊毛的地毯,这东西娇气,不吸灰,也不好洗。”
“麻烦各位把鞋脱在外面吧。”
李桂兰低头。
门槛内,铺着一张厚实的长毛地毯,洁白如雪,看起来比云彩还软。
阳光照在上面,甚至能看到羊毛细软的绒光。
再看看自己脚上的千层底布鞋。
鞋帮上沾着早晨去菜地带回来的黑泥,鞋尖还蹭着刚才一路走过来沾上的黄沙。
这一脚要是踩上去,那就跟在白纸上泼墨没两样。
几个嫂子的脚像是被烫了一样,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这哪里是地毯,这分明是一道阶级壁垒。
“哎哟,不……不进去了。”
一营长媳妇脸皮薄,把手背在身后搓了搓,干笑道。
“我们鞋脏,别给嫂子踩坏了。”
李桂兰也不敢进。
这要是踩脏了,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既然进不去,她索性站在门口,把心里的算盘亮了出来。
“嫂子,其实大伙儿今儿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李桂兰堆起满脸褶子的笑,指着院子里那条粉裙子。
“昨儿晚上看你穿那裙子实在俊!”
“我家丫头过两天要相亲,你看能不能……把那裙子的图纸借我们描一份?”
“或者你受累,教教我们怎么裁?”
“咱们都是军属,互帮互助嘛。”
她话说得理直气壮。
在大院里,谁家做了新衣裳,那样子都是大家共享的,这是“传统”。
江晚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她端着咖啡,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温柔。
“桂兰嫂子,不是我不借,是这图纸你们拿了也没用。”
“咋能没用呢?”
“不就是剪个布嘛!”
李桂兰不服气。
“只要有样子,我就能做出来!”
“那可不是普通的裁剪。”
江晚音放下杯子,指尖虚空比划了一下。
“那叫‘斜裁法’,洋文叫Bias Cut。”
“布料不能横着裁,得呈45度角挂在人台上,利用布料本身的垂坠感来贴合人体曲线。”
她目光在李桂兰那水桶般的腰身上扫了一圈,虽然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种剪裁,对身材要求极高。”
“多一分显胖,少一分紧绷。”
“而且……”
江晚音顿了顿,视线落在李桂兰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上。
“这料子是精梳棉加真丝混纺,娇贵得很。”
“走线得用进口的超细针,也就是常说的‘盲缝’,针脚一点都不能露在外面。”
“嫂子要是想学,得先把手上的老茧磨平了。”
“不然这丝还没缝好,就被倒刺给勾烂了。”
死寂。
门口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死寂。
从布料的物理特性,到工艺的技术门槛,再到操作者的生理条件,江晚音全方位无死角地把李桂兰那点虚荣心碾得粉碎。
李桂兰下意识地把那双粗糙的手藏到了身后,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听不懂什么叫“斜裁”,也不知道啥叫“盲缝”,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她不配。
这哪里是裙子,这分明是照妖镜,照出了她们的粗鄙和无知。
“哎呀,那啥……我想起来了!”
李桂兰只觉得脸皮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胡乱找了个借口:
“家里灶上还炖着肉呢!”
“火没关!”
“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说完,她抱着那罐子“毒咸菜”,拽着身边的人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刚才来时那股子想要占便宜、套近乎的劲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地狼狈。
一群人呼啦啦地散了,像是一群被老鹰吓破胆的麻雀。
江晚音看着她们仓皇的背影,淡淡地说了句:
“慢走,不送。”
“砰。”
朱红色的大门重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尘土彻底隔绝。
世界清净了。
江晚音心情极好地哼着昨晚那首法语歌的小调,转身走回餐桌旁。
盘子里的煎蛋还在,温度刚好。
她坐下来,拿起刀叉,优雅地切下一小块蛋白,蘸着流心的蛋黄送入口中。
葱油的香气和蛋液的鲜甜在舌尖炸开,滑嫩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味道不错。”
她眯起眼,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她的精致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