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哪里是说明书,这是天书!
西北军区师部小会议室,空气闷得像个随时会炸的高压锅。
为了防风沙,窗户关得死紧,屋里那股子劣质烟草味浓得呛嗓子。
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吊在头顶,惨白的光直挺挺地打在长条桌正中央。
那里摆着个刚拆了木架和油纸封的大家伙。
通体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指示灯,还有那个醒目的黑鹰标志。
这是全师上下勒紧裤腰带,用整整一年的外汇额度从西德换回来的“祖宗”——精密通讯调试仪。
此时,这“祖宗”旁边,正摊着几本厚得跟砖头似的说明书。
“滋……滋……”
技术科的赵科长用袖子抹了一把满脑门的油汗,手里捧着那本硬皮书,眼珠子瞪得都要从高度近视镜片后面飞出来了。
“F……Fre……Frequency?”
“这好像是频率……”
“后面这个Mo……Modulation?”
“这是啥?”
“调节?”
“还是模式?”
满屋子坐着的都是团级以上的干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赵科长像是盯着救命稻草。
“赵科长,你这都吭哧瘪肚半小时了,到底整明白没有?”
二团长是个急性子,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
“这红灯亮着到底是通电还是报警啊?”
“你倒是给个准话!”
赵科长被这一催,汗流得更欢了,顺着脸颊肉往下淌,滴在书页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也是倒了血霉,虽说是工农兵大学生,可那会儿学的是俄语,英语就啃过两天皮毛,更别提这说明书是德文夹杂着英文,满纸都是看一眼就能让人晕过去的无线电术语。
赵科长苦着脸,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首长,我也没辙啊!”
“这哪是说明书啊,这就是天书!”
“这一行字里头有八个我不认识,连猜都没法猜!”
“啪!”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都在乱颤。
坐在主位的老首长猛地站起身,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掌心都拍红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怒火,指着赵科长的鼻子就开骂:
“平时一个个牛皮吹得震天响,说自己是技术骨干,关键时刻全成了软脚虾!”
“国家花大价钱把设备弄回来,就是让你们在这儿给它看相的?”
老首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如洪钟炸响:
“这要是现在打仗,敌人的干扰波打过来了,咱们是不是还得给对面发个电报,求人家把翻译送上门来教咱们怎么开机?”
“啊?!”
满屋子鸦雀无声。
几个团长都缩了缩脖子,赵科长更是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这责任太大了,谁也担不起这批设备变废铁的罪名。
老首长骂完,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那双锐利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最后,视线越过几个垂头丧气的脑袋,死死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身姿笔挺的身影上。
老首长脚步一顿,眼神突然亮了。
他想起了昨晚大礼堂那束追光下,那个用法语念诗、用英语唱歌的女人。
那种地道得让他这个留过洋的老头子都挑不出毛病的口音,绝对不是装样子的花架子。
“陆宴臣!”
老首长一声暴喝,点名道姓。
陆宴臣正坐在角落里抽闷烟,心里盘算着怎么给一营搞点实战演练,突然被点名,下意识地把烟头按灭,起立立正:
“到!”
老首长几步走到他面前,手指虚点着他的胸口。
“别给我装聋作哑!”
“你那个媳妇,昨晚上把雨果念得比广播员还顺溜,这几本破书肯定难不倒她!”
“既然咱们技术科这帮废物指望不上,那就得请高人出山!”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刷”地一下全聚焦在了陆宴臣身上。
几个跟陆宴臣平级甚至不对付的团长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三团长小声嘀咕了一句。
“首长,这……不太行吧?”
“那是唱歌,是艺术。”
“这可是无线电技术,满纸的电阻电容二极管。”
“那娇滴滴的上海小姐,平时看个画报还行,能看懂这种硬家伙?”
陆宴臣眉头微皱,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抗拒。
他对江晚音的认知,还停留在“会花钱”、“娇气包”以及昨晚那个让他惊艳却也陌生的“文艺女神”上。
至于技术?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跟那个嫌弃馒头有碱味的女人不沾边。
陆宴臣沉声开口,试图推脱。
“首长。”
“江晚音她确实懂点外语,但也就是看看小说。”
“这种军事技术资料太专业了,她一个没下过部队的女同志,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要是耽误了战备训练……”
“少跟我扯这些淡!”
老首长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大手一挥,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
“我就不信了,同样是洋文,还能变出花来?”
“哪怕她能给我翻译出怎么开机、怎么关机,怎么不把这玩意儿弄炸了,那也是大功一件!”
说完,老首长一把抓起桌上那本最厚的、足有三指宽的说明书,直接塞进了陆宴臣怀里。
老首长瞪着眼,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拿着!”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马上回家,把你媳妇这尊大佛给我‘请’出来!”
“告诉她,这是政治任务!”
“要是翻译不出来……你就别回来见我了!”
那本说明书沉甸甸的,硬皮的棱角硌得陆宴臣胸口生疼。
看着老首长那副“不行也得行”的架势,再看看周围同僚们那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陆宴臣咬了咬后槽牙。
军令如山。
“是!”
陆宴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夹着那本烫手的“砖头”,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
从师部大楼出来,外头正刮着风。
西北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粗粝的沙土味,吹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
陆宴臣顶着风,心里却比这风还要躁。
让江晚音翻译技术资料?
这就好比让林黛玉去修拖拉机,怎么想怎么不靠谱。
但他没别的法子,老首长的话已经撂在这儿了,就算这女人看不懂,也得逼着她看两眼,哪怕是认几个字母回去交差呢。
陆宴臣沉着脸,一路疾行回到了家属院。
推开自家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一股子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外头是漫天黄沙,里头却是岁月静好。
屋里没生炉子,却并不显得冷清。
收音机里正放着咿咿呀呀的昆曲,调子软糯婉转,是《牡丹亭》里的一折。
江晚音没穿那身惹眼的粉裙子,而是换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头搭着条真丝睡裙。
她正慵懒地窝在窗边那把藤椅上,一双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着,脚尖挂着一只软底拖鞋,要掉不掉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劲儿。
她手里拿着把银质的小锉刀,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修剪着指甲。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像只正在晒太阳的波斯猫。
听到开门声,她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扫了陆宴臣一眼,连身子都没直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指甲。
“回来了?”
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陆宴臣站在门口,看着这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悠闲画面,再想想刚才会议室里那帮大老爷们急得火烧眉毛的惨状,心里那股子急躁劲儿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却又憋得慌。
这女人,活得是真讲究,也是真气人。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将怀里那本厚重的说明书“咚”的一声拍在了她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桌上的精致骨瓷咖啡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江晚音手里的锉刀一偏,差点磨到肉。
她蹙起眉,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波动,那是被打扰后的不悦。
她放下锉刀,语气里带着点娇嗔的埋怨。
“陆团长。”
“轻点。”
“这桌子可是老物件,经不起你这么摔打。”
陆宴臣没理会她的抱怨,单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习惯性地带上了在部队里下命令的口吻。
他指了指那本黑皮书。
“别磨那指甲了。”
“组织上有个紧急任务。”
“这是刚进口的设备说明书,全师没人看得懂。”
“老首长点了你的将,让你赶紧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鬼画符。”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一点求人的意思都没有。
在他看来,军属配合部队工作那是天经地义,是荣誉,更是责任。
江晚音的视线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秒。
封面上密密麻麻的德文单词,每一个字母都透着股严谨刻板的工业气息。
这种书,在国外通常都是放在充满机油味的车间里的。
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用刚修好的、圆润饱满的指甲尖抵住书角,轻轻往远处推了推。
她念出了封面上那行小字,发音标准得无可挑剔,随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眉头几不可见地锁了一下。
“Technical Manual……”
“满纸的机油味,熏得人头疼。”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波光流转,看着陆宴臣,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我不看。”
陆宴臣愣住了。
他设想过她可能会说看不懂,可能会抱怨难,甚至可能会借机撒个娇让他哄两句。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拒绝的理由竟然是——难闻?
而且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理直气壮。
陆宴臣火气上来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江晚音!”
“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家务事!”
“这是全师的急难任务,关系到战备训练,关系到咱们能不能用上新装备!”
“这是政治任务!”
他试图搬出“大义”来压她,就像压那些新兵蛋子一样。
可江晚音显然不是新兵蛋子。
她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友谊牌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条斯理地涂抹开。
那股子带着玫瑰香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那本书带来的“机油味”。
“陆团长,大道理就别跟我讲了。”
江晚音一边揉着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是你媳妇,这没错。”
“但我不是你的通讯员,更不是军区的免费劳工。”
“这种费脑子又伤眼睛的技术活,要是翻译错了还得担责任,我图什么?”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亮而锐利,直直地刺进陆宴臣的眼底。
“我这人娇气,你是知道的。”
“这脑子动起来,可是很贵的。”
陆宴臣错愕地看着她。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有着一套绝对的逻辑体系——她可以帮忙,也可以展示才华,但绝不廉价倒贴。
那种“以夫为天、无私奉献”的传统美德,在她这儿根本行不通。
她就像个精明的谈判专家,精准地拿捏住了他的痛点——现在是他求她,是整个师部求她。
看着她那双写满“没好处免谈”的桃花眼,陆宴臣紧绷的下颌线有些松动。
那股子被“忤逆”的怒火,在碰到她那副吃定他的表情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好笑的妥协。
行。
真行。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娇气包还是一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陆宴臣叹了口气,把那顶大帽子摘下来,也把那副命令的架子放了下来。
“算我欠你的。”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点不得不认栽的粗糙感:
“只要你肯翻,把这玩意儿整明白了,条件随你开。”
听到这话,江晚音涂抹护手霜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眼尾那颗泪痣都跟着生动起来,透着股拿捏住人的得意。
她伸出两根手指,像夹着什么战利品一样,轻轻夹过那本厚重的说明书,翻开了第一页。
“成交。”
江晚音瞥了一眼书页上那复杂的电路图和德文注解,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可是你说的,陆团长。”
她抬头,冲着陆宴臣眨了眨眼,那模样媚得让人心尖发颤:
“别忘了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