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陆团长,这叫脑力损耗补偿
“成交”二字落地,屋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劲儿卸了大半。
陆宴臣刚想看她怎么摆弄那本“天书”,却见江晚音连书皮都没掀。
她拉开抽屉,摸出一张带着淡淡茉莉香的信纸,拔开钢笔帽,架势摆得比他在团部签作战命令还足。脊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陆宴臣凑过去一眼。
本以为这女人在摘抄什么关键参数,结果入眼第一行字,让他刚舒展的眉心直接拧成了死结。
好家伙,物资清单。
字是真漂亮,簪花小楷,透着股大家闺秀的讲究,可内容看得陆宴臣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直冲脑门。
“窗边光线太硬,刺眼,得加一盏暖黄光的台灯,瓦数不能超过40瓦,太亮了伤神。”
江晚音一边写,一边慢条斯理地念叨,仿佛在布置什么关乎阵地存亡的战术要点。
“这支旧钢笔尖有点劈叉,挂纸,影响思路。”
“需要一支全新的‘英雄100号’,记住了,要金尖的,出水得顺滑。钢尖的太硬,刮得我脑仁疼。”
“墨水只要上海产的高级碳素墨水,供销社那种两毛钱一瓶的蓝墨水别买,写出来发灰,看着心里堵得慌。”
写到这儿,她顿笔,似乎在思考什么关乎生死的战略部署,随即笔尖重重落下,力透纸背地写了两行大字。
“大白兔奶糖,两斤。”
“上海麦乳精,一罐。”
陆宴臣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子火气实在压不住,直冲天灵盖。
他单手撑在桌沿上,高大的身躯像座山似的压下来,阴影直接笼住了江晚音,声音里带着火星子:“江晚音,你这是在执行紧急军务,还是在列嫁妆单子?”
他指着那张还没写完的纸,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全师的技术骨干都在会议室里干瞪眼,几万块外汇换回来的宝贝在那儿趴窝,每一分钟都是钱!”
“你倒好,灯要暖的,笔要金的,还得吃糖喝奶?”
“你是打算把这儿改成疗养院,还是觉得我陆宴臣好糊弄?”
这就是胡闹!
在他看来,这女人分明就是在借机拿乔,报复他刚才在大院门口的“硬请”。
江晚音笔尖一停。
她没被陆宴臣这副吃人的样子吓住,反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无辜和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外行话。
“陆团长,外行了不是?”
她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娇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这本说明书里可是西德最新的高精密无线电仪器,那里面的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术语,都得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江晚音抬出那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搞翻译,那是烧脑子的活儿。”
“光线不好,我眼花;笔尖不顺,我心烦;要是糖分跟不上,我这血糖一下降,脑子就不转圈。”
她看着陆宴臣,眼底划过一丝狡黠,慢悠悠地补刀:“万一因为这几毛钱的墨水堵了笔,让我把‘微法’写成了‘毫法’,把‘正极’写成了‘负极’,到时候通电一炸,几万块的外汇打了水漂……这责任,算谁的?”
“算你的墨水,还是算我的糖?”
陆宴臣被噎住了。
喉结上下滚了滚,愣是一个字没崩出来。他虽然不懂外语,但也知道搞技术这东西,确实容不得半点马虎。
可这理由怎么听怎么像是资本家小姐的歪理邪说。
“哪怕用铅笔头,只要思想端正,也能写出好文章。”
陆宴臣沉着脸反驳,试图用大道理压她,“艰苦朴素是咱们的优良传统,怎么到你这儿,少吃块糖就能炸机器?”
不见棺材不掉泪。
江晚音轻叹一声,伸手将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说明书拽了过来。
她随手翻开扉页,指尖点在那几行醒目的红色德文上,旁边还画着一个黄色的感叹号三角形。
“Achtung!”
江晚音嘴里吐出一个短促有力的德语单词,发音纯正,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严厉。
“这词儿,陆团长认识吗?”
陆宴臣盯着那串鬼画符似的字母,没吭声,脸黑得像锅底。
“这叫‘警告’。”
江晚音收起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叩击:“后面这行小字的意思是——‘严禁在未接地线状态下通电,否则核心感应线圈将在三秒内烧毁’。”
说到这儿,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陆宴臣,语气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人:“刚才在会议室,我看赵科长手里捏着插头,正准备插电源试机吧?”
“要是没有我在这一拦,这会儿你们那台‘祖宗’,估计已经冒黑烟了。”
三秒。
烧毁。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炮,狠狠轰在陆宴臣的心口。
他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当时赵科长确实跃跃欲试,如果不是老首长发火拍了桌子……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那是几万块的外汇,是全师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要是真因为这三秒钟毁了,他陆宴臣就是全师的罪人,枪毙十分钟都不为过。
陆宴臣看着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女人,眼神彻底变了。
那种因专业壁垒带来的压迫感,让他不得不把所有反驳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她手里捏着的,不仅仅是一支笔,而是全师装备的命门。
“算你狠。”
陆宴臣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承认,他被这女人拿捏住了。这哪是娶个媳妇,简直是请回来一尊活菩萨。
见震慑住了这只“大老虎”,江晚音心情极好。
她重新拿起钢笔,在那张清单的最后,重重地画了一笔,提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另外,鉴于这项工作的特殊性和高难度,我需要一名专职的后勤保障人员。”
江晚音把写满字的信纸推到陆宴臣面前,下巴微微扬起,像个骄傲的女王:“在翻译期间,除了负责采购物资,陆团长还得充当我的‘书童’。”
“削铅笔这种粗活会把手弄脏,得你来;倒水要有眼力见,水温必须恒定在45度,凉了热了都不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命令,随叫随到,不得有误。”
让一个管着几千号人的团长,给她削铅笔、倒水?
这要是传出去,他陆宴臣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警卫连那帮小子不得笑掉大牙?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陆宴臣死死盯着那张清单,那双鹰眼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有恼火,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行。
真行。
“好。”
陆宴臣气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痞气的弧度。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清单,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军装上衣的兜里,动作粗鲁中带着一股子认命的豪横。
“惯的你。”
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那一身笔挺的军装愣是被他穿出了要去炸碉堡的决绝气势。
走到院子里,陆宴臣一把拎起靠在墙根的那辆二八大杠。
长腿一跨,脚掌猛地发力。
“嘎吱——”
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轮在沙地上卷起一阵黄尘。为了满足媳妇那句“脑子缺糖不转圈”,这位平日里开吉普车都嫌慢的陆团长,双腿像是装了马达,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在邻居们错愕的注视下,这道绿色的身影像一阵黑色的旋风,绝尘而去。
目标:市里供销社。
江晚音站在窗边,手里捧着有些凉了的咖啡。
她看着那道高大宽阔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黄沙路尽头,抿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回甘。
什么脑力损耗补偿。
不过是给这只“大老虎”顺顺毛罢了。
这种被人无条件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比起翻译那本枯燥的说明书,可要有意思得多。
她转过身,坐回那把嘎吱作响的藤椅,心情颇好地哼起了那首未完的法语小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