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陆团长,你懂的有点多啊
夜深得像泼了墨,戈壁滩那股子要把人吹干的风总算停了,大院里静得只剩下偶尔传来的两声狗叫。
屋里那盏 40 瓦的灯泡被江晚音压低了灯罩,暖黄的光圈只罩着红木书桌那一角,显得格外静谧。
时间不知不觉滑过去两个钟头。
陆宴臣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那份拿倒了的作战计划早扔一边去了。
他盯着对面伏案疾书的女人,原本那种被赶鸭子上架的焦躁,竟在这沙沙的写字声里被磨平了。
江晚音工作起来,和他印象里那个只会作妖的娇小姐简直判若两人。
她极少抬头,偶尔停笔,也是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金贵的“英雄 100”。
“叮。”
钢笔尖轻轻磕了一下瓷杯沿。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真真的。
陆宴臣扫了一眼那个空杯子。
没等江晚音开口,他便自然地起身,拎起暖壶续了水。
滚烫的水冲进杯子,腾起一阵白雾。
他习惯性地用粗糙的手背贴了贴杯壁——温热,不烫嘴,正好。
做完这套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伺候人的活儿,他是越干越顺手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重新坐回阴影里。
再看江晚音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
这女人娇气归娇气,但这股子钻研劲儿,倒是有点像他在靶场上死磕一个十环的狠劲。
就在这时,那阵持续了许久的“沙沙”声,突然断了。
江晚音笔尖悬在半空,眉头渐渐锁紧,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烦躁地咬了咬下唇,将被墨水染黑的笔尖在那本厚重的德文说明书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闷响。
“呼——”
她摘下金丝眼镜,重重地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揉按着眉心,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咋了?”
陆宴臣沉声开口,嗓子因为长时间没说话,带着点磨砂质感的沙哑,“卡住了?”
江晚音没好气地把那本“天书”往中间一推,指着其中一段密密麻麻的德文,语气里满是嫌弃:“这德国人写书是不是脑子有坑?”
她那娇气劲儿又上来了,指尖戳着那行字,语速极快地抱怨:“每个单词我都认识。”
“Zahn,牙齿;Scheibe,圆盘;Beißen,咬合。”
“连起来是什么?”
“‘带有牙齿的咬合盘’?”
她抬头瞪向陆宴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荒谬:“这是精密仪器,不是食人花。”
“这种充满修辞的鬼话,根本不符合逻辑。”
“我怎么翻译?”
“写‘咬死你盘’吗?”
看着平日里伶牙俐齿、刚才还把他指使得团团转的江晚音,此刻却被几个单词憋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陆宴臣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爽劲儿。
这反差,怪有意思的。
他放下手里的大号搪瓷缸子,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瞬间遮挡了部分光线,一道宽阔的阴影投射下来,将江晚音整个人笼罩在里头。
“让让。”
陆宴臣绕过桌角,走到她身侧。
江晚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陆宴臣没看那些像蚯蚓一样的德文,那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两样。
他单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伸出去,那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食指,直接按在了那段文字旁边的一张机械剖面图上。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内部结构图,线条密得让人眼晕。
但陆宴臣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江晚音看的是文字的尸体,那陆宴臣看的就是机械的骨骼。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指尖沿着图纸上一条细微的液压管路缓缓游走,最后停在一个锯齿状的结构上。
“你刚才说,这洋文原意是‘咬合’?”
他低沉地问,声音就在江晚音耳边炸响。
江晚音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激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点头:“直译是这样,但这词放这儿不对劲……”
“词不对劲,但理是对的。”
陆宴臣打断了她。
他手指在那张图上重重一点,语气笃定,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玩意儿在机械上叫‘棘轮离合器’。”
“棘轮?”
江晚音愣住。
“看到这个倒钩形状了吗?”
陆宴臣指尖划过那个锯齿,眼神专注,“就像是步枪的枪栓,或者手表的发条。”
“它只能往一个方向转,一旦反转,这个‘牙齿’就会死死卡住槽口。”
“这种动作,在我们搞机械的人眼里,就叫‘咬合’。”
他转过头,垂眸看着江晚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糙汉独有的野性自信:“对于不懂行的人来说,这是修辞;但在行家眼里,这就是最直白的大白话。”
江晚音愕然。
她透过镜片,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宴臣。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如刀刻般的五官轮廓。
此刻的他,没有了平日里的暴躁和粗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专业与掌控力,竟然让他那张冷硬的脸显出一种惊人的性感。
那是知识与力量完美结合的魅力。
在这个由齿轮和杠杆构成的微观世界里,他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王。
“陆团长。”
江晚音喉咙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懂的有点多啊。”
“少拍马屁。”
陆宴臣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图纸,身体却没挪开,反而俯得更低了些,“继续。”
“下一个词是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极限。
一种全新的合作模式,在这张铺着蕾丝桌布的方寸之间悄然建立。
“Drossel。”
江晚音迅速进入状态,翻着词典,报出一串意思,“扼杀、喉咙、阻碍、节流……”
陆宴臣盯着电路图上的那个线圈符号,几乎是秒答:“扼流圈。”
“用在电源输入端,过滤杂波的。”
“Gleichrichter。”
“整流器。”
“把交流电变直流电的,旁边肯定跟着四个二极管,找找看。”
“找到了!”
江晚音笔尖兴奋地圈出一组符号,声音里带着破解谜题的雀跃。
“在这儿!”
原本晦涩难懂的“天书”,在这一文一武、一软一硬的配合下,势如破竹地被拆解成一个个精准的汉字。
江晚音负责拆词,陆宴臣负责定性。
两人的头挨得极近。
陆宴臣的手指点在纸上,江晚音的笔尖紧紧追随。
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缠,空气中那股冷冽的茉莉沉木香,渐渐混入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属于男人的炙热气息。
屋里的温度,不知不觉就上来了。
“最后一个。”
江晚音声音有些发紧,指着图纸最核心的一块芯片组,“这个词很偏,Logic Gate,直译是‘逻辑门’……”
“就是逻辑门。”
陆宴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热气喷洒在她耳廓上,“这种高端货,只有西德和美国佬造得出来。”
“它是这台机器的大脑,控制所有信号的‘与、或、非’。”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江晚音笔尖一顿,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任务完成。
两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对方。
这一转头,鼻尖差点撞上。
距离太近了。
近到江晚音能看清陆宴臣瞳孔里倒映着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也能看清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近到陆宴臣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让人心猿意马的幽香,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软绵绵地扑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
刚才那种脑力交锋带来的兴奋劲儿,在这一瞬间的静止中,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被点着了的引信,瞬间转化成了浓烈的、无法忽视的燥热。
陆宴臣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桃花眼,那里面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光彩——不是娇嗔,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棋逢对手的欣赏。
这种眼神,比任何撩拨都让他上头。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黏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给两颗失序的心脏打拍子。
“咳。”
陆宴臣率先直起身,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撤半步。
他抓起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缸,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动作大得有些掩饰的意味。
“还不算太笨。”
他放下茶缸,背过身去整理那一堆散乱的图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江晚音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根。
她看着那个高大宽阔的背影,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的笑意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彼此彼此。”
她整理好那叠厚厚的翻译手稿,指尖轻轻抚过上面依然工整的字迹,声音轻软却有力:
“陆团长也不全是莽夫嘛。”
桌上,那份完美的翻译手稿静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