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德国人印错了?反着按!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
赵科长捧着那叠还带着淡淡茉莉香的信纸,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几分钟前,他还唾沫横飞地说这是“乱弹琴”,可现在,这每一行簪花小楷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那张“棘轮离合器”的剖面图,线条利落,标注精准。
旁边的汉字注解不是死板的翻译,而是把原理拆得稀碎,喂到嘴边。
甚至连“建议每工作4小时加注一次低温润滑油”这种只有德国原厂技师才懂的门道,都被她写在了备注里。
刘老工凑在一旁,眼镜片后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搞了一辈子无线电,这种级别的技术文档,也就是当年苏联专家还在的时候见过几回。
“这……这不可能……”
赵科长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油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军绿色的裤腿上。
他想挑刺,想找出哪怕一个语法错误或者术语偏差来挽回颜面。
可是,真没有。
这就好比一个小学生想去给大学教授的论文挑错别字,不仅挑不出来,还得跪着读完。
“说话。”
陆宴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冷得掉渣。
“舌头被猫叼了?”
赵科长猛地回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当着这么多下属和领导的面,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
那他这技术科长的帽子还戴得稳吗?
他脖子一梗,把那叠手稿往桌上一摔,死鸭子嘴硬:
“字写得是不错,图画得也像那么回事。”
“但是陆团长,搞技术不是绣花!”
“这机器现在是个死疙瘩,光会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翻译得再好,能把机器修好吗?”
这是在偷换概念,强行挽尊。
陆宴臣眉眼一压,刚要发作,身后那台原本沉寂的银灰色巨兽,突然发难。
“滴!”
“滴!”
“滴!”
刺耳的高频蜂鸣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天灵盖掀开,紧接着,控制面板上一盏硕大的红色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红光映在每个人惊慌失措的脸上,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坏了!”
“坏了!”
刘老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搪瓷茶缸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是核心过载警报!”
“这声音不对,这是要烧线圈的前兆!”
会议室里瞬间乱成一团一锅粥。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手忙脚乱地去翻说明书,越翻手越抖。
“快!拉闸断电!”
有人扯着嗓子喊。
“不行!”
“说明书上写了,过载状态下切断电源会造成磁头回弹,几十万的外汇直接报废!”
刘老工急得直跺脚。
“得复位!”
“得先复位!”
可是按照说明书的步骤复位了三次,那要命的蜂鸣声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急促,机器内部甚至传出了令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膛。
赵科长急得满头大汗,眼看着局势失控,他那双老鼠眼一转,竟然直接把脏水泼向了站在门口的陆宴臣和江晚音。
“都怪你们!”
赵科长指着陆宴臣,唾沫星子横飞。
“这机器刚才还好好的!”
“就是你们进来之后才响的!”
“肯定是你媳妇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水味,或者是衣服上的静电干扰了磁场!”
“我就说闲杂人等不能进机房!”
“完了,全完了!”
“几万块的外汇要是毁了,你们两口子得负全责!”
这顶大帽子扣得又毒又狠。
这就是典型的无能狂怒,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找替罪羊。
陆宴臣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是个兵,讲究的是敢作敢当,最恨这种遇事甩锅的软蛋。
他一步跨上前,那一身煞气吓得赵科长往后一缩,差点坐地上。
“闭嘴!”
陆宴臣一声暴喝,震得窗框都嗡嗡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机器即将自毁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蜂鸣,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呵。”
江晚音动了。
她没有被这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吓退半步,也没有理会赵科长的疯狗乱咬。
她甚至还嫌弃地皱了皱眉,抬手在鼻端扇了扇,似乎觉得这满屋子的焦躁气息比机器故障更让人难以忍受。
她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半跟小牛皮鞋,步态优雅地穿过慌乱的人群,径直走到那台正在尖叫的“黑鹰”面前。
她没有直接上手——那上面又是机油又是灰尘,会脏了她的手。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
她红唇轻启,一串流利、标准、且语速极快的德语,像连珠炮一样从她口中吐出。
“Gegenuhrzeigersinn,Drehungdrei!”(逆时针,旋转三圈!)
“Hilfsstromkreisabschalten,Hauptkreishalten!”(切断辅助电源,保留主回路!)
她的发音标准得就像是柏林电台最资深的播音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直接压过了那令人心慌的警报声。
屋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科长和刘老工虽然德语说得跟狗啃的一样,但这几个最基础的关键术语,他们还是听得懂的。
这是在……指挥操作?
那个离机器最近、正急得满头大汗的小战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宴臣。
见团长没反对,甚至眼神鼓励,小战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本能地按照江晚音的口译操作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啪。
奇迹发生了。
那刺耳的蜂鸣声,在最后一个动作完成的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沉闷的嗡嗡声。
众人长出了一口气。
刘老工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刚想说句“谢天谢地”,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警报声是停了。
但是,控制面板正中央那盏硕大的红灯,依然死死地亮着。
那是刺眼的血红色,在银灰色的面板上显得格外狰狞。
这代表机器依然处于“核心故障”状态,并没有恢复正常,更别提启动使用了。
短暂的安静后,赵科长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瞬间来了精神,仿佛抓住了江晚音的小辫子。
“看吧!”
“看吧!”
他指着那盏红灯,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
“我就说这是乱指挥!”
“这是瞎搞!”
“说明书第108页明明写着,‘红灯长亮即为核心逻辑门损坏’!”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刚才那一通乱操作,肯定把核心板烧了!”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陆宴臣,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恶毒:
“陆团长,这回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媳妇这是在加速它的死亡!”
“这是破坏国家财产!”
“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陆宴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不懂技术,看着那盏红灯,心里也没底,但他绝不允许这帮废物往江晚音身上泼脏水。
正当他准备动手把赵科长拎出去清醒清醒时,一只柔软却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那触感很轻,却像是一针镇静剂,瞬间压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
陆宴臣转头。
江晚音正看着他。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与锋利。
“急什么。”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能听见。
她转过身,面对着赵科长和刘老工,眼神像是在看两个还没开化的原始人。
“不是我翻错了,也不是机器坏了。”
江晚音抬起下巴,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
“是这本被你们奉为‘圣经’的德国原版说明书,印错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全场哗然。
连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神色凝重的老首长,此刻都惊得猛地站了起来,茶杯盖子滚落到地上都没察觉。
质疑德国人?
质疑严谨刻板的日耳曼工艺?
在1977年这个时代,进口设备就是真理,德国制造就是神话。
从来只有中国人看不懂说明书,哪有洋人的说明书印错的道理?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你……你疯了!”
赵科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笑话。
“为了推卸责任,你居然敢说德国原厂的说明书有错?”
“这可是西德西门子公司出品的!”
江晚音根本懒得理会他的咆哮。
她从那个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支正红色的口红。
拔开盖子,她走到桌前,在那张被赵科长扔在一边的手稿电路图上,找到了第7个节点,然后毫不犹豫地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无知是灵魂的黑夜。”
江晚音冷冷地抛出这句她曾用来回敬林文的话,随后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
“德文说明书第215页电路图,这里的标注是‘Positive’(正极)。”
“但是……”
她转身指了指机器背后那块半透明的电路蚀刻板,目光如炬:
“我刚才观察过内部走线。”
“这里的逻辑门结构是典型的‘非门’设计。”
“也就是说,线路是反向的。”
江晚音环视全场,声音清冷而有力:
“德国印刷厂的排版工人,在排版时出现了失误,把‘Negative’(负极)错印成了正极。”
“如果按照说明书操作,输入正向电流,才会真正把板子烧穿。”
说完,她转头看向陆宴臣。
此刻,她眼中的冷冽散去,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陆宴臣。”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在。”
陆宴臣下意识地立正。
江晚音指着机器面板上那个最关键的红色相位开关,那是决定生死的总闸。
“把那个开关,反着打下去。”
她的命令清晰、简短、疯狂。
说明书上画着箭头向上,她却让他向下打。
这在技术操作规程里,叫严重违章,叫自杀式操作。
“不能打!”
“绝对不能打!”
赵科长疯了似的扑过来,想要拦住陆宴臣。
“反向操作会引起电流逆流,会炸机的!”
“你会把整栋楼都炸了的!”
刘老工也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抱住桌角:
“陆团长!”
“三思啊!”
“这可是一万伏的高压输入端啊!”
满屋子的阻拦声、惊叫声。
陆宴臣就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了机器和众人之间。
他看着江晚音。
看着她那双写满确信的桃花眼,看着她站在那里,像个孤傲的女王,对抗着全世界的质疑。
他不懂什么正极负极,也不懂什么非门逻辑。
但他懂她。
这个女人,娇气得连粗粮馒头都不吃,却能为了几页翻译熬一整夜。
她作得连洗澡水都要兑三遍,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镇定。
既然她说是反的,那就是反的。
天塌下来,他个高,他顶着。
“都给我滚蛋!”
陆宴臣大手一挥,像赶苍蝇一样把扑过来的赵科长推了个趔趄。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粗糙的拇指死死按住那个红色的相位开关。
逆着说明书的指示。
逆着所有专家的尖叫。
逆着这个时代的常识。
狠狠地、用力地扳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赵科长抱住了头,刘老工闭上了眼,小战士缩到了桌子底下。
所有人都等待着那一声巨响,等待着黑烟和火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原本那盏死气沉沉、令人绝望的红色故障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灭了。
紧接着。
“嘟。”
一声悦耳的长鸣。
操作面板上,那一排绿色的指示灯,像是春风吹过的麦浪,从左到右,依次亮起!
绿色!
全是代表正常的绿色!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平稳、有力、且富有节奏的低鸣声,散热风扇欢快地旋转起来,所有的仪表盘指针都稳稳地指在了最佳工作区域。
“黑鹰”,活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科长慢慢把手从头上放下来,呆滞地看着那台正常运转的机器,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刘老工颤巍巍地睁开眼,扶了扶歪掉的眼镜,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德国人真的印错了?
而这个从上海来的、被他们视作花瓶的娇小姐,竟然只凭肉眼看了一眼,就纠正了原厂的错误?
“好!”
“好!”
“好!”
一声苍劲有力的喝彩打破了沉默。
老首长激动得满脸通红,大步走上前,用力鼓起了掌。
那掌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不仅懂外语,还懂技术!”
“不仅有胆识,还有魄力!”
老首长走到陆宴臣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陆宴臣都晃了一下。
“陆宴臣啊陆宴臣,你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你这是给咱们师娶回了个国宝啊!”
随着老首长的掌声,屋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热烈的掌声瞬间爆发,夹杂着技术员们敬佩的目光,几乎要掀翻屋顶。
赵科长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在这个实力为尊的部队里,他这回是彻底栽了。
面对众人的崇拜和老首长的盛赞,江晚音却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表现。
她轻轻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收回那个丝绒盒子里。
然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块真丝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刚才碰过桌面的手指尖。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技术逆转,不过是她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行了。”
江晚音把手帕扔进陆宴臣的军装口袋里,娇气地皱了皱鼻子,眉头微蹙。
“陆团长,这屋里的烟味太重了,熏得我头疼。”
“要是再待下去,我这脸都要被熏黄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慵懒:
“特聘顾问的津贴和奖励,回头让警卫员送家里去。”
“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回去养养神了。”
“昨晚为了这本破书,我的回笼觉都耽误了。”
说完,她在众人敬畏、复杂、又不得不服气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挽起陆宴臣的手臂。
“走吧,愣着干什么?”
“难道还要我这个顾问亲自开车?”
陆宴臣看着身边这个娇蛮的小女人,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掌心那份柔软与微凉。
“遵命,首长。”
他挺直腰杆,带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战利品,在全场行注目礼的荣耀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只留下那个潇洒又深不可测的背影,让这群大老爷们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