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没文化真可怕,把公式当暗号?
天刚蒙蒙亮,陆宴臣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江晚音。
女人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呼吸绵长,像只吃饱喝足慵懒的小狐狸。
陆宴臣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帮她把被角掖严实,又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德汉词典擺正,这才戴上军帽,转身出了门。
这一觉睡得踏实。
昨晚那一顿 “维也纳炸猪排” 吃得肠胃舒坦,临睡前那个拗口的 “Logic Gate” 也背得滚瓜烂熟。
日子有了奔头,连早操喊口号的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了几分,震得一营那帮兔崽子耳朵嗡嗡响。
然而,有人却是一夜未眠。
文工团的宿舍里,林文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桌上的台灯亮了一整夜,灯泡烫得发红,旁边揉皱的废纸扔了一地。
她手里紧紧攥着钢笔,笔尖在信纸上划出一道道深痕,力透纸背。
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件粉色衬衫裙在风中飘荡的样子,还有昨晚隔壁飘来的那股子令人作呕又嫉妒发狂的黄油味。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资产阶级小姐能在大院里过得像个公主?
凭什么陆宴臣那个活阎王会对她言听计从?
“江晚音……这是你自找的。”
林文咬着牙,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里不仅有昨晚熬夜写的检举信,还夹着一张她之前偶然在江晚音扔掉的废纸篓里捡到的 “罪证”。
她站起身,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在这个 “阶级斗争” 这根弦还没完全松下来的 1977 年,有些帽子一旦扣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
上午十点,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陆宴臣刚带完一轮四百米障碍跑,一身作训服被汗水浸透,正拧开军用水壶仰头猛灌。
“报告团长!”
通讯员小跑过来,敬了个礼,神色有些慌张,“师部政治处来电话,刘主任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陆宴臣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眉毛一挑:
“刘主任?”
“说什么事了吗?”
“没细说,就说是关于嫂子的事,还有…… 思想动态问题。”
通讯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语气挺严肃的,说是有人实名举报。”
陆宴臣动作一顿,随即把水壶盖子拧紧,发出 “咔哒” 一声脆响。
严肃?
那是肯定的。
昨儿个刚给师里修好了宝贝疙瘩,老首长那高兴劲儿还没过,今儿个就有人上眼药?
“知道了。”
陆宴臣把水壶扔给警卫员,整理了一下风纪扣,拍了拍身上的土,“告诉一营长继续带练,我去去就回。”
他大步流星地朝师部办公楼走去,脚步沉稳,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陆团长要发飙的前兆。
推开政治处主任办公室的大门,预想中的笑脸和茶水并没有出现。
屋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墙上 “严肃活泼” 四个大字显得格外刺眼。
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圆脸此刻板得像块铁板。
桌上没有嘉奖令,只有一封被拆开的牛皮纸信封,旁边还摊着几张纸。
“来了?”
刘主任抬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硬,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坐。”
陆宴臣没坐,依旧笔挺地站着,像杆标枪。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信封,眼神微沉:
“主任,这是唱哪出?”
“鸿门宴?”
“陆宴臣同志,请注意你的态度!”
刘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子都震得乱跳。
“现在是组织在找你谈话!”
“关于你爱人江晚音同志严重的资产阶级生活作风问题,以及……更严重的政治倾向问题!”
陆宴臣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作风问题?”
他上前一步,那股子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煞气逼得刘主任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我媳妇儿怎么了?”
“是偷了公家的粮,还是抢了谁的布?”
“还要狡辩!”
刘主任拿起那封信,抖得哗哗作响: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有人实名举报,江晚音同志在大院里搞特殊化!”
“穿洋装、喝咖啡、用牛奶洗脸!”
“甚至还逼迫革命军人为她烫真丝衣服、做西餐!”
“这叫什么?”
“这叫小资情调泛滥!”
“这叫享乐主义!”
“陆宴臣,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一个团级干部,被一个资本家小姐指使得团团转,你的党性原则呢?”
“你的艰苦朴素呢?”
刘主任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昨晚那顿炸猪排,据说香味飘了二里地!”
“整个家属院都在议论!”
“战士们闻着味儿都睡不着觉,这影响有多恶劣你知道吗?”
陆宴臣听着这些所谓的 “罪状”,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荒谬,最后化作一抹极度的嘲讽。
炸猪排?
烫真丝?
合着夫妻间这点闺房情趣,到了这帮人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
“刘主任。”
陆宴臣冷冷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说完了吗?”
刘主任一噎:
“你什么态度?”
“我想问问组织,哪条军规规定了,家属不能吃好的,不能穿好的?”
陆宴臣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刘主任。
“江晚音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从上海带来的嫁妆,和师部昨天刚发的顾问津贴!”
“那是合法收入!”
“昨天老首长才说她是 ‘国宝’,是 ‘技术人才’。”
“怎么,咱们师对待人才的态度,就是只让人家干活,不让人家吃饭?”
“非得让人家跟咱们一样啃窝头、穿补丁,才算革命?”
这一顶 “对待人才态度” 的大帽子扣下来,刘主任瞬间哑火了。
确实,昨天的修机器事件轰动全师,江晚音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军属,更是掌握核心技术的 “香饽饽”。
“咳……”
刘主任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气势弱了几分,“生活作风问题暂且不论,但这封信里提到的另一个问题,性质可就变了。”
他神色一凛,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陆宴臣面前。
“举报人称,江晚音同志长期阅读未经过审查的外文书籍,并且在书中夹带这种画满奇怪符号的纸张。”
刘主任的声音压低,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陆宴臣,你是老兵了,你应该知道,这种看不懂的鬼画符,通常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年代,“看不懂的符号” 往往和特务、暗号、密码本划等号。
一旦沾上这个边,那就是掉脑袋的大事,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陆宴臣心头一跳,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张纸。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准备好了哪怕脱了这身军装也要护住江晚音。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 “鬼画符” 上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
纸上用钢笔画着几个六边形的圆圈,旁边连接着复杂的线条和箭头。
在图的一侧,还写着一串他在昨晚梦里都念叨了好几遍的洋文。
——Logic Gate(逻辑门)。
——Benzene Ring(苯环)。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主任死死盯着陆宴臣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慌乱或心虚:
“怎么?”
“没话说了?”
“这是不是特务接头的……”
“噗。”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嗤笑,打破了这份凝重。
陆宴臣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三分怒气,七分嘲弄,震得办公室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特务?”
“暗号?”
陆宴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那张纸,手指都在颤抖。
“刘主任,你是搞政工的,我不怪你不懂技术。”
“但这写举报信的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你…… 你什么意思?”
刘主任被他笑毛了。
“什么意思?”
陆宴臣收敛了笑意,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几乎是怼到了刘主任的鼻子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这是什么鬼画符?”
“这是科学!”
“是技术!”
“是咱们国家现在最缺的现代化!”
陆宴臣指着那个六边形:
“这叫苯环!”
“是有机化学的基础结构!”
“咱们用的炸药、染料、医药,哪样离得开它?”
“怎么,给国家造炸药的公式,也成特务暗号了?”
他又指着那串洋文和电路图,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全师广播:
“还有这个!”
“Logic Gate!”
“逻辑门!”
“那台几万块外汇的德国机器,就是靠这玩意儿控制的!”
“没有这个 ‘暗号’,那台机器现在就是一堆废铁!”
“为了修好那台机器,江晚音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翻烂了字典,画了十几张这样的图纸!”
“结果呢?”
陆宴臣眼眶发红,那是愤怒,更是替江晚音感到委屈。
“结果到了有些人嘴里,这成了特务暗号?”
“成了罪证?”
“荒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陆宴臣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门外偷听的几个干事吓得缩回了脖子。
刘主任彻底懵了。
他看着那张纸,又看着满脸正气、言之凿凿的陆宴臣。
虽然他还是看不懂那个什么 “苯环” 和 “逻辑门”,但他听懂了 —— 这是修机器用的,是正儿八经的科学技术。
而且,陆宴臣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根本装不出来。
“这…… 这真是科学公式?”
刘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底气全无。
“不然呢?”
陆宴臣冷哼一声,将那张纸一把夺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
“刘主任,现在国家都在讲 ‘四个现代化’,讲科学技术。”
“如果学习科学技术也是罪,那咱们还搞什么建设?”
“直接把全师的坦克大炮都拆了,回家种地去算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刘主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意识到,自己这回是被那个举报人当枪使了,差点就冤枉了功臣,犯了严重的左倾错误。
这要是传到老首长耳朵里,他这个主任也别干了。
“行了。”
陆宴臣看火候差不多了,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但眼神里的警告却如刀锋般锐利。
“这封信是谁写的,我不问,您也别说。”
“但我把话撂在这儿。”
陆宴臣指了指门外,声音低沉:
“江晚音是我陆宴臣的媳妇,也是师部的技术顾问。”
“她娇气,受不得委屈。”
“以后谁要是再敢拿这种无知当利剑,往她身上泼脏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
“别怪我陆宴臣翻脸不认人。”
“到时候,可就不是拍桌子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刘主任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砰!”
大门被重重关上。
刘主任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封已经变成废纸的举报信,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把那个举报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没文化…… 真可怕啊。”
……
走出师部大楼,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陆宴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
那是江晚音的智慧,也是她的护身符。
幸好。
幸好昨晚她逼着自己学了那个单词。
幸好他没有因为它是 “洋文” 就排斥,就当成大老粗眼里的 “鸟语”。
如果今天他认不出这个 “Logic Gate”,如果他也像刘主任一样无知,那后果…… 陆宴臣不敢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政治处的牌子,眼神幽深。
这戈壁滩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江晚音太耀眼了,她的光芒刺痛了某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光靠他这身军装,有时候未必能挡住所有的暗箭。
“还得更强才行。”
陆宴臣喃喃自语。
他得比现在更强,爬得更高,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只有这样,才能给那个娇气包撑起一片真正自由的天空,让她想穿洋装就穿洋装,想画图纸就画图纸,没人敢说半个 “不” 字。
陆宴臣紧了紧拳头,大步朝家属院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也更坚定。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江晚音还睡着,大概是昨晚累坏了。
陆宴臣走到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的戾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没吵醒她,只是脱下外套,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等江晚音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个原本应该在训练场的男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德汉词典,眉头紧锁,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阳光洒在他刚毅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怎么回来了?”
江晚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鼻音。
陆宴臣合上书,转过头,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没事。”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就是突然想起来,昨晚那个单词我好像还没记牢。”
“回来复习复习。”
江晚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Logic Gate?”
“嗯。”
陆宴臣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逻辑门。”
“把错误的信号挡在门外,只让对的进来。”
“这玩意儿,挺好用。”
江晚音愣了一下,看着男人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锐利,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伸出手,勾住陆宴臣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陆团长,悟性见长啊。”
陆宴臣顺势搂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低头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