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查我家?那这机器我不修了!
晨光还没把窗棂纸彻底照透,屋里那股子安稳劲儿就被一阵砸门声给震碎了。
“砰砰砰!”
那动静不像是敲门,倒像是来抄家的。
伴随着砸门声,还有一道尖利公鸭嗓在院外炸响:
“陆团长!”
“开门!”
“师部纪律检查组例行公事!”
陆宴臣刚扣好风纪扣,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床边的江晚音,大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皮带上,眼底那点刚因温存浮现的柔色,顷刻间被一层寒霜盖住。
门缝里,李桂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压得极低,却透着股幸灾乐祸的劲儿往里钻:
“我就说吧,又是穿洋装又是喝咖啡,早晚得出事。”
“这回动真格的了……”
陆宴臣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高大的身躯像座铁塔似的堵在门口,把屋里的光景挡得严严实实。
门口站着三个戴红袖章的干事,为首的周干事手里夹着个黑皮本子,一脸肃杀。
身后果然跟着李桂兰和几个探头探脑的军嫂,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兴奋劲儿。
周干事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陆宴臣的肩膀往里瞟,阴阳怪气道,
“陆团长。”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爱人江晚音同志生活作风奢靡,且涉嫌传递不明符号,存在严重的思想问题。”
“请让开,我们要进屋检查。”
“检查?”
陆宴臣冷笑一声,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逼得周干事下意识退了半步。
昨儿个在刘主任那儿刚把话说透,今儿个这帮人就敢堵上门来。
这是欺负他陆宴臣的枪杆子不够硬?
陆宴臣声音低沉,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我有老首长的批条,她是技术顾问。”
“谁给你们的胆子查她?”
周干事硬着头皮顶了一句,手里扬了扬那个黑皮本子,
“这是纪律问题,技术顾问也不能搞特殊!”
“这是流程!”
“陆团长如果不配合,那就是包庇!”
陆宴臣刚要发作,一只微凉的小手忽然搭在了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力道不大,却像是一剂镇静剂,让陆宴臣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了几分。
江晚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真丝晨缕,长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手里甚至还端着那个精致的骨瓷咖啡杯。
面对门口这群来势汹汹的人,她脸上沒有半点惊慌,反而慵懒地抿了一口咖啡,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宴臣,让开。”
江晚音声音软糯,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陆宴臣回头看了她一眼,读懂了她眼底那抹狡黠。
他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出一条道。
江晚音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几位同志,请进。”
“既然是组织要查,那自然要配合。”
“正好,我也想自证清白。”
她指了指书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德汉词典和手稿,语气坦荡得让人挑不出刺:
“都在这儿了。”
“要查就查仔细点,别冤枉了谁,也别漏了什么‘罪证’。”
周干事没想到这“资本家小姐”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随即挥手带着人进了屋。
这一进屋,几个干事的眼睛都直了。
蕾丝桌布、羊毛地毯、还有空气中那股子还没散去的黄油焦香和现磨咖啡味。
在这个大家都啃窝头咸菜的年代,这屋里的陈设简直就是“腐朽”的代名词。
周干事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堆写满了洋文的纸张,伸手就要去翻动。
周干事冷哼一声,
“这就是举报里说的‘不明符号’吧?”
“好啊,生活上搞特殊,思想上还搞这种鬼画符。”
“陆团长,你这觉悟……”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院门外骤然炸响,打断了周干事的官腔。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且慌张的脚步声,听着就像是后面有狼在追。
“江顾问!”
“江顾问救命啊!”
技术科赵科长的声音凄厉得像是家里着了火。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赵科长和头发花白的刘老工已经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屋子。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军帽都歪了,完全无视了屋里那一屋子戴红袖章的人。
“快!”
“快看看这个!”
赵科长看都没看周干事一眼,直接冲到书桌前,把一份皱巴巴的记录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里的勺子叮当作响。
“‘黑鹰’又趴窝了!”
“刚才调试第二阶段,突然跳出来一串新的故障指令,全是德文缩写!”
“全科室没人看得懂!”
赵科长急得眼珠子通红,抓着江晚音的袖子就要往外拽:
“机器现在高温报警,再不处理就要烧核心板了!”
“那是几十万的外汇啊!”
一旁的刘老工更是急得跺脚:
“姑奶奶,快跟我们走一趟吧!”
“晚一分钟都得完蛋!”
江晚音被两人围在中间,却纹丝不动。
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袖子从赵科长手里抽了出来。
然后,她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坐回了藤椅上,端起咖啡,优雅地吹了吹热气。
江晚音抬起眼皮,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
“赵科长,刘工。”
“这忙,我帮不了。”
赵科长懵了,
“啥?”
“为啥帮不了?”
“昨晚不是修得好好的吗?”
江晚音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飘向旁边的周干事。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我现在正在接受组织的政治审查。”
“刚才这位周同志说了,我生活作风奢靡,思想上有问题,特别是这些洋文资料,涉嫌传递不明符号。”
说着,她把桌上那本德汉词典往外推了推,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为了端正态度,深刻反省我的资产阶级错误,我现在必须停下手头一切崇洋媚外的工作。”
“这洋文,我不敢看;这机器,我更不敢修。”
江晚音摊了摊手,一脸诚恳:
“万一我修机器的时候,不小心把什么‘特务暗号’输进去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您说是吧,周同志?”
死一般的寂静。
赵科长和刘老工愣了足足三秒,才消化完这番话里的信息量。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刷地一下刺向了站在一旁的周干事。
“审查?”
刘老工先炸了。
这老头平时只钻研技术,脾气却是个火药桶。
他指着周干事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审查个屁!”
刘老工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什么资产阶级错误?”
“什么不明符号?”
“那是控制导弹雷达的指令!”
“是保家卫国的核心技术!”
“机器现在停一分钟就是巨大的战备风险,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查她的生活作风?”
赵科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步步逼近周干事:
“姓周的!”
“要是‘黑鹰’烧了,全师的防空网瘫痪,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啊?!”
周干事被这两个技术疯子喷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一句话就能把这两尊大佛引爆。
周干事还在硬撑,试图拿回一点面子,
“这……这是原则问题……”
“举报信里说了,那些符号很可疑,像特务……”
“啪!”
一张薄薄的纸被一只大手狠狠拍在了周干事的脸上。
陆宴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昨晚那张画着“苯环”和“逻辑门”的草稿纸,直接糊在了周干事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
“念!”
陆宴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当着赵科长和刘工的面,把你嘴里的‘特务暗号’念出来!”
周干事手忙脚乱地抓下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六边形和线条,结结巴巴:
“这……这……”
赵科长一把抢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周干事。
赵科长指着那个六边形吼道。
“这是苯环!”
“有机化学的基础!”
刘老工指着那个方框补刀,
“这是逻辑门电路图!”
“数字电路的核心!”
“这特么是科学的基石!”
“你管这叫特务暗号?”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周干事彻底傻了。
门口围观的李桂兰等人更是吓得缩到了墙角。
她们虽然听不懂什么“苯环”、“逻辑门”,但听懂了“战备风险”、“防空网瘫痪”。
这帽子太大了,压死人啊!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周干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这回不是普通吉普,是首长专用的那种大马力越野车,声音沉闷有力。
一个穿着四个兜军装、身姿挺拔的警卫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见这人,赵科长和刘老工立马闭了嘴,陆宴臣也挺直了腰杆。
这是老首长的贴身警卫员。
警卫员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乱象,目光在周干事身上停留了一秒,冷冷地开口:
“首长听说技术科在陆团长家门口被拦住了?”
“发了好大的火。”
周干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警卫员没理他,转身面向江晚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大院。
“首长指示:国家现在正是急需知识分子的时候,对于有特殊贡献的技术人才,生活习惯要给予充分的尊重和包容。”
警卫员顿了顿,学着老首长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首长原话——只要能把机器修好,她江晚音就是喝露水、穿云彩,那也是她的本事!”
“谁要是再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烦江顾问,耽误了正事,就给我滚去戈壁滩喂马!”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一声雷,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
这是尚方宝剑!
这是官方认证的免死金牌!
周干事面如土色,连那句“打扰了”都没敢说全,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门口的李桂兰更是吓得脸都白了,缩着脖子,生怕被江晚音那双桃花眼扫到。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科长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转过身,对着江晚音又是作揖又是赔笑:
“江顾问,您看……这‘反省’是不是先放放?”
“机器真等不起了。”
江晚音坐在藤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起头,目光扫过赵科长,又扫过门口还没散去的邻居们。
江晚音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立规矩的威严,
“修,当然可以修。”
“不过,我这人工作的时候有个毛病。”
赵科长连连点头。
“您说!”
“您说!”
江晚音指了指院门,
“我喜静,受不得惊吓。”
“以后只要我在工作,不管是翻译还是画图,这院门一关,就是我的‘技术禁区’。”
她眼神微微一冷:
“闲杂人等,无论是来查卫生的,还是来借酱油的,一律不许打扰。”
“否则,这思路一断,我也就只能接着‘反省’了。”
这话是说给赵科长听的,更是说给门外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听的。
赵科长拍着胸脯保证,
“没问题!”
“以后谁敢来骚扰您,我赵某人第一个不答应!”
“保卫科那边我去打招呼!”
江晚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支金贵的“英雄 100 号”钢笔,重新挽起长发,瞬间从那个慵懒的贵妇切换成了干练的技术专家。
“把图纸拿来。”
赵科长和刘老工如蒙大赦,赶紧把图纸递过去,像两个小学生一样乖乖站在一旁伺候。
陆宴臣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下来。
他走到门口,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外面的人群。
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的目光,此刻触及他的视线,纷纷畏惧地躲闪开来。
这一仗,不仅打消了林文的政治攻势,更确立了江晚音在这个大院里不可撼动的地位。
从今往后,她的娇气,就是她的特权。
“砰。”
两扇朱红色的木门被陆宴臣重重关上,落了锁。
将所有的窥探、流言和恶意,统统隔绝在了这个小小的“技术禁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