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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家小姐要离婚禁欲首长悔疯了第41章 你是线,我才敢飞0%

第41章 你是线,我才敢飞

屋里的40瓦灯泡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道分不开又合不上的墨迹。

窗外,戈壁滩的风像狼嚎似的,呜呜地刮着。屋里却静得吓人,连墙角那座老式座钟的“咔哒”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句“是不是要飞了”,就像一颗哑弹,砸在两人中间,冒着灼人的烟。

江晚音没说话。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陆宴臣,全师出了名的硬骨头,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主儿。这会儿却怂了,目光躲闪,死死盯着地面,那是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死命抠着椅背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跟那戈壁滩上的老树根似的,盘根错节。

他在等一个判决。

一个关于他这块戈壁滩上的“烂石头”,还能不能配得上未来“大学生”的判决。

“刚才在院子里,我都瞧见了。”

陆宴臣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吞了一把粗沙子,磨得人心疼。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那帮人围着你,眼神跟看神仙似的。晚音,你身上有光,亮得刺眼。”

“我就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大老粗,除了这身力气和一条命,啥也没有。”

“以前把你困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我觉得能护着你。现在天变了,路通了。”

陆宴臣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动,吐出一句沉甸甸的话:

“你是要上天的金凤凰,而我……就是这地上的石头。”

“石头硬要绑在翅膀上,凤凰是飞不高的。”

江晚音还是没吭声,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墨色越来越浓。

这种沉默,在陆宴臣看来,就是默认。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想缩起来。但他是个男人,是个爷们儿,这刀子不仅得受着,还得自己往里捅。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刚想点,又想起她闻不得烟味,烦躁地把烟捏在手心里,大拇指狠狠一搓。

好好的一根烟,瞬间成了碎渣,簌簌地落在地上。

“你要是想回上海备考,想彻底断了这边……这苦日子。”

陆宴臣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烟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我给你批条子。”

“路费、介绍信、政审材料,我都给你弄得妥妥当当。”

“离了婚,你成分也干净,以后……”

“绝不拖泥带水。”

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决绝的大义凛然。

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疼爱。

“啪!”

一声脆响,猛地打断了这悲情的戏码。

江晚音突然伸手,狠狠打掉了陆宴臣手里还攥着的半截烟屁股。

陆宴臣错愕地抬起头。

只见刚才还安安静静的江晚音,这会儿像只炸了毛的猫。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哪有什么离别的哀愁?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陆宴臣!”

江晚音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她身上那股子“作天作地”的娇蛮劲儿全开了,硬是把这一米八几的铁塔汉子逼得退无可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书柜上。

她仰着下巴,眼底跳着两团火苗,伸出那根葱白似的手指头,恨不得戳到他鼻尖上。

“你这几天是不是吃多了戈壁滩的沙子?”

“把你脑子里的那个什么‘逻辑门’都给堵严实了?”

“好不容易骗到手的老婆,你往外推?”

陆宴臣被骂懵了,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这是为了她的前途。

江晚音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让我走?行啊!”

她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地开始数落,语气娇蛮得让人发指:

“那我问你,回了上海,谁给我半夜两点爬起来煮流心荷包蛋?”

“还得是单面煎,蛋黄必须流出来,多一分老了,少一分腥了,除了你谁有这手艺?”

“谁给我兑那45度的洗脚水?多一度我嫌烫,少一度我嫌冷!”

“又有哪个傻子,能为了给我买支‘英雄100号’钢笔,骑着自行车跑几十公里,大腿根都磨破了?”

陆宴臣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理由:理想、抱负、共同语言、阶级差距……

唯独没想过,她嘴里吐出来的,全是荷包蛋、洗脚水,还有那一支钢笔。

“我这胃口,这脾气,早就被你陆团长给养刁了!”

江晚音眼圈一红,那是气的,也是委屈的。

“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受不得半点委屈,吃不得一点苦。”

“离了你,我是能飞。”

“但还没飞到半路,恐怕就要被那些琐事给折磨死,饿死,冷死!”

“陆宴臣,你这是想谋杀亲妻吗?”

这番话,名为抱怨,实则是最高级别的撒娇。

那每一个嫌弃的字眼背后,都藏着一句死心塌地的“非你不可”。

陆宴臣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小女人,脑子里那一团乱麻似的自卑,突然就被这几句“不讲理”的话给斩断了。

她没说爱。

但她说的每一件事,都离不开他。

哪怕她是天上的凤凰,落地吃饭的时候,也得找他这块石头搭灶台。

“晚音,你……”

陆宴臣嗓子眼发干,心里那股子酸涩瞬间化开,变成了一种烫人的热流,直冲脑门。

江晚音见这傻男人终于开了窍,收起了那副凶巴巴的架势。

她往前一步,身子软软地贴进他怀里,那股好闻的雪花膏味儿瞬间钻进了陆宴臣的鼻子里。

她伸出细嫩的手指,勾住了他腰间硬邦邦的武装带,用力一拉。

两人的距离,瞬间归零。

“陆宴臣,风是来了。”

江晚音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只有在他面前才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子坚定。

“我确实要飞,而且我要飞得比谁都高。”

“我要去做那个最耀眼的外交官,我要站在谈判桌上,把那些洋鬼子说得哑口无言,给咱们国家争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陆宴臣那颗狂跳的心口上。

“但是,你见过没有线的风筝吗?”

“风筝飞得再高,要是没了地上的线,那就是断线风筝。”

“结局只有两个——要么一头栽下来摔死,要么不知道飘到哪个犄角旮旯里烂掉。”

陆宴臣浑身猛地一震。

风筝与线。

这个比喻,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混沌。

“你不是拖累我的石头。”

江晚音看着他深邃的眼睛,一字一顿,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陆宴臣,你是我手里的那根线。”

“这根线只要攥在你手里,无论我飞多远,飞多高,我都知道家在哪儿。”

“我就有底气。”

“因为我知道,哪怕全世界都塌了,还有你拽着我,我摔不着。”

她霸道地命令道:

“从今天起,你不仅要管我的饭,还要管我的心。”

“你要当我的翅膀,更要当我的退路。”

“听懂了吗?陆团长。”

“轰——”

陆宴臣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和不安,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得化不开的占有欲,是失而复得后的狂喜。

她不是在寻求自由。

她是在寻求共生。

这种被需要、被死死绑定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

“听懂了。”

陆宴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既然你不走,那这辈子,你都别想走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扣住江晚音的后脑勺,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了以往的小心翼翼。

带着一股子侵略性,像是在战场上插旗占地,带着宣誓主权的霸道,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方寸之地,她是他的。

这根线,断不了,这辈子都断不了!

唇齿纠缠间,所有的试探、不安、恐慌,都在这个充满烟草味和男人气息的吻里,烟消云散。

良久。

一吻终了。

江晚音气喘吁吁地靠在陆宴臣怀里,脸颊绯红,嘴唇水光潋滟,像朵刚淋了雨的玫瑰。

她伸出手指,在陆宴臣硬邦邦的胸口戳了一下,娇气地抱怨:

“陆团长,你是属狗的吗?嘴都被你咬疼了。”

“明天我还怎么给学员讲课?”

陆宴臣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眼神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饿狼般的坚定。

他没有道歉,反而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震得江晚音耳朵发麻。

“疼就对了。”

“疼才能记住,谁才是你的男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又看了看怀里这个让他把命都交出去的女人。

陆宴臣深吸一口气,把江晚音往怀里紧了紧,沉声立下了军令状:

“全团的一级战备,明天解除。”

“但我陆宴臣的一级战备,从现在开始。”

“目标只有一个。”

“把你这只金凤凰,平平安安、风风光光地供出去。”

“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给你顶着。”

“只要你飞的时候,别忘了拽紧我这根线。”

江晚音笑了。

她在陆宴臣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第42-43章谁敢往前一步,这书我当场烧了(二合一)

戈壁滩的霜还没化,白茫茫一片盖在土墙头上,风一吹,那是透心凉。

才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陆家的小院外头,早就没了往日的清净。那动静不像是有人在走动,倒像是无数只闻着腥味的狼,正压着嗓子在围栏外踱步。

脚步声细碎又密集,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听得人心惊肉跳。

院子里,陆宴臣搬了把榆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门口。

他手里攥着那根平时用来通炉子的铁火钩,眼神跟鹰隼似的,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这就是他昨晚立下的军令状——“一级战备”。哪怕是一只苍蝇,今天也别想飞进这屋里打扰他媳妇睡觉。

屋内,江晚音被窗外嗡嗡的嘈杂声吵醒了。

她没急着起,先是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这才掀开被子下床。外头为了几本破书都要翻天了,她倒好,坐在妆台前,竟还有闲心挑了一件领口挺括的白衬衫穿上。

扣子一颗颗扣到顶,又从抽屉里摸出那瓶茉莉沉木香水,往耳后轻轻点了一点。

在这个甚至连脸都顾不上洗的疯狂早晨,她这份雷打不动的体面,就是最硬的铠甲,也是这戈壁滩上独一份的讲究。

“咔哒。”

院门的门栓刚被陆宴臣拉开一道缝。

“轰”的一声,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差点被人潮给挤塌了。

李桂兰一马当先冲了进来,那一脸横肉因为激动都在哆嗦。她手里拎着个看不出颜色的布袋子,里头装着半袋子平时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干红枣。

“陆团长!哎哟我的陆团长!”

李桂兰哭着喊着,那双眼珠子却越过陆宴臣高大的身躯,贪婪地往里屋瞟,恨不得长出钩子来,

“你看我家那丫头,平时最听话了,这不想着考大学嘛!你看能不能……能不能把那个什么‘几何’借我们抄两天?”

她这一开口,后面的人群瞬间炸了窝。

几十个军嫂,还有那帮平时只知道盯着雷达看的技术兵,此刻全红了眼,像是饿了三天的汉子看见了白面馒头。

“嫂子!我也要借!”

“陆团长,大家都是革命战友,江顾问手里那么多书,借一两本怎么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道德的大帽子扣得震天响:“就是!现在国家恢复高考,那是大事!你们陆家也不能搞资本主义垄断那一套吧?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那是大家的!”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甚至想趁乱从陆宴臣胳膊底下钻过去。

陆宴臣脸色铁青,手里的火钩重重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刚要发火把这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扔出去。

“啪。”

里屋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

一股子清冷的茉莉香,混着浓郁的咖啡味,突兀地钻进了这满是汗臭和土腥味的院子里。

江晚音端着一只精致的英式骨瓷咖啡杯,披着那件卡其色的羊毛大衣,踩着两寸高的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台阶上。

她目光清冷,像是看戏一样扫过李桂兰那只正准备去推门的手。

“谁敢再往前一步。”

江晚音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丝慵懒,却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沸腾的人群头上。

她微微侧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壳打火机——那是她从上海带出来的嫁妆之一。

“咔嚓”一声,蓝幽幽的火苗窜了出来。

她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就这么悬在火苗上方三寸。

“这书,我当场烧了。”

“谁也别想看。”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李桂兰那只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娇滴滴、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上海小姐,这会儿竟然比土匪还狠!那可是现在拿金条都换不来的高考教材啊!她居然说烧就烧?

“你……你这是破坏……”

那个刚才喊着“革命友谊”的刺头刚想再扣帽子,被陆宴臣一个眼刀甩过去,吓得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江晚音合上打火机盖,“咔”的一声脆响。

她动作优雅地把书收回口袋,然后走到藤椅边坐下,轻抿了一口咖啡,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些书,是我父亲当年冒着风险藏在暗格里留下来的孤本。”

她放下杯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傲气,“经历了十年风霜,纸比豆腐还脆。你们这么多人,手上的汗、劲儿使得大点,翻一页都能掉渣。”

“借给你们?”

江晚音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那是毁了它,也是断了你们全大院的高考路。”

众人看着她口袋里露出的那一角书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的批注,纸页黄得发脆。

刚才那股子想要“强取豪夺”的匪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于稀缺资源的敬畏,甚至是恐惧。万一真给弄坏了,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啊!

李桂兰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抹了又抹,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把那宝贝书给刮坏了,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哎哟,晚音妹子,你看嫂子这大老粗……这不是急嘛!你看这……”

硬的不行,这会儿只能来软的。

江晚音晾了他们一会儿,见火候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书,原件概不外借。”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刚升起的希望又灭了。

“但是——”

江晚音话锋一转,从袖口抽出一张昨晚连夜写的纸,往面前的小桌上一拍,“从今天起,特训班每天公开展示一章内容。由陆团长带兵监督,成立‘抄写小组’。”

她指了指陆宴臣,“想抄书的,先去他那儿排队领号条。手洗干净,自带纸笔,谁敢大声喧哗、谁敢乱挤乱碰,直接取消资格。”

“还有。”

江晚音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大纸,缓缓展开。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77年数理化重点预测结构图》。”

那是一张巨大的手绘图表。上面不仅清晰地罗列了代数、几何、化学反应的核心考点,甚至还用红笔标注了哪些章节可能结合“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出应用题。

这种超前的备考逻辑,对于这帮还在死记硬背公式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站在最前面的技术兵刘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是读过高中的,一眼就看出了这张图的含金量。这哪里是笔记,这分明就是通往大学校门的藏宝图!

“神了……这也太神了!”刘明激动得语无伦次,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冲着江晚音就鞠了一躬,“江老师!我听您的!我排第一个!”

李桂兰一看刘明这反应,哪还不知道这东西是个宝?

她生怕自己落后了,把那一袋子红枣往陆宴臣怀里一塞,转身对着后面还想往前挤的几个军嫂叉起了腰,唾沫星子横飞:

“挤什么挤!没听见江老师的话吗?排队!”

“那个谁!二营长家的,把你手里的葱给我扔了!一身味儿别熏着书!”

刚才还是带头闹事的匪首,转眼就成了维持秩序的狗腿子。这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院子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本那种压抑、疯狂、想要哄抢的气氛,此刻变得井然有序,甚至带着一股子朝圣般的虔诚。

陆宴臣忍着嘴角的笑意,从墙角扯出一根红绳,在院子里拉了一道警戒线。

“都听好了!”

陆宴臣大嗓门一吼,声如洪钟,“过了这根线,谁要是敢不守规矩,别怪我陆宴臣手黑!”

几十号人,老老实实地贴着墙根站成了一排,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恼了这位“高考总教头”。

江晚音站在满院子的求知者中央,风吹起她的大衣衣角。

她不再是被众人议论的“败家娘们”,也不是那个需要依附陆团长的娇妻。在此刻,她是掌握着改变命运钥匙的神。

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合上了那本所有人都眼馋的书。

“行了,陆团长,这儿交给你。”

江晚音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点泪花,娇气地挥了挥手,“昨晚熬夜画图累死了,我回屋补觉。不到十点,别叫我。”

说完,她在几十双敬畏目光的注视下,转身回了屋,只留下一个潇洒又傲慢的背影。

李桂兰捧着刚发到的“1号”纸条,看着那道背影,忍不住咂了咂嘴,小声跟旁边人嘀咕:“这那是资本家小姐啊……这分明是穆桂英挂帅,神气着呢!”

残阳如血,沉沉地压在戈壁滩的脊梁上,把师部机关大楼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像是一头潜伏在荒原上的巨兽。

江晚音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陆宴臣已把一碗温在灶上的红枣小米粥端到了跟前。

她没娇气地让人喂,几口喝完,对着镜子换上了那身改造过的旧军装。

那原本是陆宴臣的作训服,被她掐了腰线,改短了下摆,硬是穿出了一种飒爽又矜贵的职业感,像极了那个年代最稀缺的精英。

两人刚走到会议室门口,步子齐刷刷顿住了。

原本只定下五十个名额的会议室,此刻外头黑压压全是人。

走廊里挤得密不透风,文书、卫生员、甚至还有几个拎着擀面杖就冲出来的炊事班老兵,一个个眼珠子熬得通红。烟草味、汗臭味混在一起,吵嚷声快要把房顶给掀了。

“凭啥只让技术科的听课?高考面前,人人平等!”

“就是,咱们当兵的也要进步,不许搞小圈子主义!我们要学数理化!”

人群里有人扯着脖子喊,唾沫星子乱飞。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干事被推得东倒西歪,怀里的本子掉了一地。原本挤在最前排的刘明等人,此刻被挤到了墙角,脸都贴在了冰冷的墙皮上,压根没路进去。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冷不丁从走廊尽头炸响。

赵科长原本蹲在椅子上擦汗,这会儿火上头了,直接跳上了会议桌。那张老脸涨得紫红,手里抓着个不锈钢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磕,“咣”的一声脆响,震得所有人耳朵眼儿发麻。

“数理化就是战斗力!修雷达要不要物理?算弹道要不要几何?”

赵科长指着门外那群起哄的,嗓子都喊劈了,

“咱们江顾问讲的是科学,是强军的本事!谁说这是搞小圈子?老首长亲自批的条子,谁敢扣帽子,谁就是阻碍军队现代化!想捣乱的,滚回营房写检讨去!”

喧嚣声戛然而止,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没人想到,平时只知道守着机器、连路都不会走的赵科长,这会儿竟为了一个“特训班”公开叫板。这番话不仅给了江晚音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更把这场高考复习直接拔高到了战备的高度。

可人实在太多,大院里憋了十年的那股子“考大学”的劲儿,哪是几句话就能劝退的?

“嘘——!”

尖锐的哨音划破走廊,陆宴臣披着件军大衣,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他那张脸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坨子,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刚从演习场上下来的杀气。

他走到门口,一眼扫过去,那些原本还想往前拱的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技术骨干,留。”

“早晨领了号码条的,进。”

“自带纸笔不全的,滚。”

陆宴臣的话短促有力,压根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有个炊事班的胖战士想仗着兵龄老混进去,陆宴臣二话不说,猿臂一伸,像拎小鸡子一样把人直接拎起来,往外一送:“想学?等下一批!”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原本乱成菜市场的会议室,被陆宴臣用最铁血的方式彻底清场。那些浑水摸鱼的“混子”灰溜溜走了,留下的全是洗干净了手、攥紧了笔尖的尖子生。

江晚音就在这一刻,迈进了会议室。

她没看台下的骚动,径直走向讲台,拿起黑板擦。

“刷刷刷——”

黑板上原本写的“技术德语”被擦得干干净净。江晚音背对着众人,抬起素手,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扣击声。

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牛顿运动定律与雷达伺服系统】。

底下坐着的五十多号人全愣住了。他们以为今晚要从高一课本的第一页讲起,却没想到,江顾问上来就抛出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重磅名词。

江晚音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冷而专业,压得住全场的躁动。

“我这里的课堂,不养闲人,也不教死书。”

她拿起一截断粉笔,随手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物理受力分析图,

“白天,你们修的那台‘黑鹰’雷达,伺服系统的动态响应曲线为什么老是偏?你们觉得是电路问题,我觉得是力学问题。”

“当雷达天线以恒定角速度旋转时,其惯性力矩计算公式为……”

江晚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没翻开那本被众人视为神物的教材,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她直接把枯燥的物理公式,拆解成了雷达上的齿轮转动、电机的扭矩分配。

台下的刘明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笔几乎要在纸上划出火星子来。

这种教法,简直是降维打击!

在这些大老粗眼里,物理是书本上的死文字。

可在江晚音嘴里,物理是能让雷达转得更稳、能让导弹打得更准的利剑。

那些原本深奥难懂的牛顿定律,此刻像是被剥开了皮的红石榴,一颗颗透亮饱满,想不明白都难。

“嘶——原来这一步该这么算!”

“神了,我当年念高中的时候,老师讲了三天我都想不通,江老师一句话就透了!”

低声的惊叹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江晚音讲得极快,信息量大得惊人。

她那种站在巅峰俯视全局的气场,让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坐在台上的不是他们的战友家属,而是一位从未来走来的、掌握着命运航道的先知。

然而,就在课程讲到最关键的“化学平衡与冷却系统应用”时,江晚音停下了。

“翻开教材,看第48页的元素周期表。”她习惯性地命令道。

台下瞬间陷入了死寂。

稀疏的纸张翻动声中,只有前排的刘明等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本破旧、卷边的旧课本。

其他人呢?

二团的一个连长,正趴在邻桌的报纸边缘拼命记录;一个技术兵,甚至在用烟盒纸的背面默写公式。五十多个人,共享着不到三本书。大家为了看清周期表,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邻居的书页上。

江晚音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看了一眼那些渴望的眼神。有人甚至连纸都没有,正用指甲盖在桌上刻画着,眼瞅着要把桌皮都扣烂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教材,没有纸,这些满腔热血的汉子就算听得再明白,转头也得忘了一大半。这是这个物资匮乏年代最残酷的真相。

原本流畅的教学节奏,因为硬件的短缺,被迫放缓了。

江晚音的心沉了沉。她明白,如果解决不了教材和纸张的问题,这所谓的“高考狂潮”,很快就会因为后勤断供变成一阵过眼云烟。

“叮——!”

下课铃响。

陆宴臣准时出现在门口。他没看那些如获至宝的学员,目光直接锁定了讲台上略显疲惫的妻子。

“下课,作业在黑板上。”

江晚音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神色淡淡。

众兵起立,动作整齐划一,没人敢大声喧哗。每个人走过讲台时,都自发地向江晚音投去一种近乎虔诚的注目礼。

陆宴臣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江晚音的包,顺手递过去一个还热着的军用水壶,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疼惜。

“怎么?不顺利?”他察觉到了她眼底的那一丝凝重。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戈壁滩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细沙。

“不是不顺利。”江晚音看向陆宴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冷,“是他们没书。全班五十个人,三本教材。有的人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

陆宴臣握紧了她的手,那层厚实的老茧传来了让人心安的热度。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盏孤零零的灯火,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说过,我这一级战备,保的就是你。”

“教材,纸,笔。”

陆宴臣盯着夜色,像是盯着一个必须拿下的高地,语气狠厉又决绝。

“老子就是去师部抢,去军区求,明天也得给你弄回来。谁敢耽误我媳妇当文曲星,我就让谁去戈壁滩喂马!”

江晚音看着这个男人,突然弯唇笑了。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一堂课,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