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种脏活,老子的女人怎么能碰?
入夜,戈壁滩的风把窗棂子拍得啪啪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窗而入。
屋内没通电,那盏老式煤油灯的灯芯虽然挑过了,但还是突突地冒着黑烟,屋子里一股子煤油味。
“咳咳……”江晚音拿帕子捂着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嫌弃地把身前的白纸往外推了推,“陆宴臣,这灯熏得我头疼。还没等我把教材编出来,脸就被这黑烟给抹黑了,这烟气钻进皮肤里可难洗了。”
她那张脸在昏黄的火光下瓷白得晃眼,这会儿因为憋气,眼角沁出一抹委屈的红,娇气得理直气壮。
陆宴臣见状,二话没说,俯身“呼”地一声直接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咔哒”一声金属脆响。
一道雪亮的光柱瞬间亮起,稳稳地打在那张红木书桌上。陆宴臣单手举着那把沉甸甸的军用强光手电筒,跟尊铁塔似的立在桌边。
“行了,别熏着你这金贵的皮肉。”陆宴臣声音沉沉的,带着磁性,“我给你当灯架子,你尽管写。”
江晚音借着手电光,瞧着手里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废纸,叹了口气:“光有光也没用。你也看见了,咱们没书。去市里买?那个新华书店我都逛遍了,柜台上除了《赤脚医生手册》就是老黄历,根本没有成套的高中教材。”
“我去借。”陆宴臣皱眉,“师部档案室锁着几套文革前的老教材,我去找老首长批条子。”
“那些老掉牙的题,可应付不了今年的高考。”江晚音转着手里的“英雄100号”钢笔,眼底闪过一丝成竹在胸的精光,“这次恢复高考消息传得突然,出题组那帮老学究肯定是憋了一肚子劲,要把压箱底的难题都翻出来。与其满世界找废纸,不如我自己编。”
她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亮得惊人:“陆团长,师部行政楼是不是有一台滚筒油印机?”
陆宴臣一愣:“有是有,那是印红头文件和演习地图用的,宝贝得很。”
“明天早上带我去。”江晚音把笔帽优雅地一扣,嘴角勾起一抹俏皮,“不管是物理公式还是代数几何,都在我脑子里装着呢。我要印一套‘江氏通关秘籍’,让那帮技术尖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考点。”
……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戈壁滩上的霜还没化。
师部行政楼一楼东侧的油印室,门虚掩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混合着发霉的纸浆味,随着推门声扑面而来。地上到处是裁剩下的纸边,墙角的废纸篓里堆满了黑乎乎的废蜡纸。
江晚音刚迈进去半只脚,受惊似的立马就缩了回来,那张精致的小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这地方是人待的?”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喷了茉莉香水的蕾丝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嫌弃道,“比那公共厕所还难闻,这黑墨味儿要是沾在衣服上,怕是洗三道水都散不掉。”
陆宴臣顶着两个黑眼圈——那是昨晚举了一宿手电筒熬出来的。他瞅了一眼娇气得快要原地爆炸的媳妇,没半句废话,撩开帘子大步流星走进去。
他先是把窗户全都推开通气,然后脱下自己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军大衣,对折了两下,厚厚地垫在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长条木凳上。
紧接着,他又掏出帕子,把那张落满灰尘的办公桌来来回回蹭了三遍,直到瞧不见一粒沙子了,才转头冲门口招手。
“进来吧,地儿给你腾干净了。你就坐我大衣上,千万别蹭着灰。”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伺候动作,把正坐在角落里啃凉馒头的技术科小干事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这还是那个在全师杀气腾腾、人送外号“冷面阎王”的陆团长吗?
小干事咽下嘴里的馒头,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刺儿:“陆团长,这油印室可是重地。那蜡纸和油墨都是计划内的战备物资,没有政治处刘主任的亲笔批条,谁也不能给家属私用。”
他特意在“家属”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显然没把江晚音当回事。
江晚音刚坐稳,听到这话,冷冷地抬起眼皮,那股子大小姐的威压瞬间散了出来:“战备物资?我昨天给‘黑鹰’雷达画的那张电路图,如果换成美金外汇去西德买,够你买下一卡车的蜡纸。怎么,这点东西我还用不得?”
小干事被噎得老脸通红,刚想拍桌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声。
“话不是这么说的!”
政治处刘主任背着手走了进来。他五十多岁,是个爱讲原则的老派干部,这几天听说了特训班的风头,总觉得陆宴臣是在搞特殊化。
刘主任扫了一眼桌上的钢板和铁笔,板着脸开口:“陆团长,虽然老首长批了特训班,但这油印室里的每一张纸都有定数。要是让家属拿来印些风花雪月的小说、诗集,这责任谁担得起?”
他指了指桌子,斜着眼瞧江晚音:“你要是不服,行。让你爱人现场出一套题。只要能证明这东西对提高部队技术水平有价值,我立马签字。要是印些乱七八糟的,那就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这是明摆着的刁难。谁都知道,出题得查多少资料?现编?怕是连公式都写不全。
陆宴臣脸色一沉,虎目一瞪,刚要发作。
“行啊。”
江晚音轻笑一声,从包里取出那副金丝眼镜戴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级酒会。
她甚至连本参考书都没翻,直接拿起那根尖锐的铁笔,在那张蓝色的钢板蜡纸上重重落笔。
“嗤——嗤——”
铁笔划破蜡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抓耳。江晚音的手速极快,笔走龙蛇,压根没带打草稿的。
第一题:【已知抛物线方程,求直线斜率取值范围……】(解析几何压轴题)
第二题:【引入摩擦系数,计算雷达天线动态受力加速度……】(物理力学应用)
不到十分钟,一张A3大小的蜡纸被写得密密麻麻。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和物理公式,就像是原本就长在她脑子里一样。
刘主任原本还背着手在那儿摆谱,结果凑过去看了一眼,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哪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题目的深度、这公式的逻辑,比他当年见过的那些题还要刁钻!尤其是最后那道关于外汇汇率换算的函数题,简直精准地切中了国家外贸建设的盲区。
“这……这真是你现想出来的?”刘主任手指都在哆嗦。
“这叫‘江氏1977年高考摸底卷’。”江晚音放下铁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眼神淡漠,“刘主任,这东西能不能换你几张蜡纸?”
刘主任哑口无言。这哪里是换纸,这简直是用金疙瘩换烂砖头!
见刘主任还在发愣,陆宴臣直接从兜里掏出军官证,“啪”的一声拍在满是油墨的桌上。
“看清楚了。”陆宴臣声音冷厉,透着一股子霸气,“这是全师一级战备辅助教材。要是耽误了技术兵考大学、修雷达,这责任,刘主任你来担?”
刘主任被这一顶大帽子扣得缩了脖子,赶忙冲小干事吼道:“还不快给江顾问拿纸!要最好的白道林纸!要多少给多少!”
小干事吓得一哆嗦,赶紧搬来了一整箱崭新的白纸和两桶上好的黑油墨。
江晚音满意地点点头,刚要伸手去抓那个满是黑油的滚筒刷子。
一只粗粝的大手横空伸过来,一把拦住了她。
“这种脏活,老子的女人怎么能碰?”
陆宴臣皱着眉,瞅着那个沾满陈年油垢的把手,一脸的嫌弃。他直接脱掉了那身笔挺的军常服,随手往大衣上一扔,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字背心。
那身结实的腱子肉在背心下鼓囊囊的,手臂上的线条扎实得跟老树根似的,充满了爷们儿的爆发力。
“你只管指挥,我来卖力气。”
陆宴臣大马金刀地往油印机前一坐,那架势不像是印卷子,倒像是要操纵重机枪扫射。
“把蜡纸铺平了,上墨要匀,推的时候手腕得用巧劲儿,不能蛮干。”江晚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根教鞭似的小木棍,点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
“知道了,啰嗦。”
陆宴臣嘴上硬,手下的动作却出奇的稳当。他把油墨倒在滚筒上,那双平日里只管扣扳机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推着滚筒。
“哗——哗——”
滚筒转动,一张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试卷从机器里吐了出来。陆宴臣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滴在那身背心上,透着一股子原始的力量感。
江晚音站在一旁瞧着,心尖儿麻了麻。这糙汉子干起活来,还真有那么点勾人的劲儿。
就在这时,油印室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听说出神卷了?!”
赵科长领着刘明那帮技术兵,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刘明颤抖着手捡起一张还带着温热的卷子,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直了。
“神了……江老师,这题出得绝了!要是把这套卷子吃透,北京的大专咱都敢想一想!”
赵科长更是捧着卷子跟捧着圣旨似的:“陆团长,这真都是江顾问一个人默写出来的?”
陆宴臣手里还推着滚筒,满手黑墨,脸上却挂着显而易见的嘚瑟。他哼了一声,把一张刚印好的卷子甩给赵科长:“废话。除了我媳妇,这全军区谁还有这脑子?”
“行了,别显摆了。”江晚音看了一眼时间,掩着口鼻往后退了一步,“一共六十份。这第一场是摸底考,谁要是考不到六十分,趁早滚出我的特训班,别浪费我的纸。”
众人一听,不仅没怕,反而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把那卷子死死捂在怀里。
“谢谢江老师!谢谢陆团长!”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致谢声中,江晚音踩着小皮鞋,像只高傲的天鹅,优雅地走出了那个味道刺鼻的房间。
陆宴臣随手抓起块破布擦了擦手,抓起军大衣,像个尽职尽责的黑脸保镖,大步跟了上去,替她挡住了走廊里灌进来的寒风。
只留下刘主任和小干事站在满屋子的油墨味里,看着那叠被全师尖子生视若珍宝的试卷,脸皮子直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