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时代欠你们一个舞台,老子给你们削铅笔
戈壁滩的冬天,亮得晚。
屋里那台西德进口的取暖器嗡嗡作响,把空气烘得又暖又匀。陆宴臣醒得早,但他没敢翻身,就那么侧躺着,借着窗帘缝里的白光,盯着媳妇那只手。
那本是摸钢琴、搅咖啡的小手,这会儿指尖上竟压出一层薄茧,那是连着半月攥粉笔、翻教案落下的痕迹。陆宴臣心口像是被生锈的锯片拉了一下,酸软得厉害。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拇指,虚虚地在那青色的血管上描了描,眼里全是还没散干净的疼惜。
窗外,西北风正没命地打着旋儿,哨音凄厉,像要把这荒原给揭层皮。
往常这会儿,大院早该响起了劈柴声和倒水声,可今儿,整座家属院静得邪乎。那种快要炸裂的紧绷感,顺着门缝,无声地勒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明天,就是1977年高考的第一天。
早饭是在大食堂吃的。空气里飘着股陈年棒子面粥的焦味,几百号人埋头喝粥,只有筷子碰碗的脆响。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猛地在角落炸开。
众人一哆嗦,眼瞅着一营长李刚脸涨得紫红,手里半个窝头被捏成了渣。他对面,十六岁的石头捂着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抖得像个筛糠。
“哭!就知道哭!”李刚红着眼低吼,“那几个公式昨晚刚对付过,这会儿就成了浆糊?你是想让你老子在全团面前丢现眼?”
“我不考了……爹,我不考了……”石头崩溃了,把那本卷了边的书狠狠掼在地上,“太难了!我就是个木头脑袋!”
这嗓门一开,像是推倒了半截山墙,引得角落里几个老三届知青也跟着抹眼泪。有人把头埋进裤裆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考前的恐慌,比瘟疫蔓延得还快。
“啧啧,这就拉稀了?”
林文穿着一身簇新的文工团大衣,手里捏个白面馒头,斜倚在门框上,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群丧家犬。
“不是我说,你们也太拿自个儿当盘菜了。我刚听人透了口风,内部消息——”她故意拖长腔,等大家伙儿眼珠子都聚过来了,才冷笑道:“今年的题,那是给天才预备的,不是给咱们这种大老粗备的。听说数学最后那道大题,那是按清华北大的标准设的坎儿。就凭你们这半个月的瞎突击?呵,去了也是白搭那报名费。”
这话阴损透了,像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众人心里最后那点火星。
“清华标准?那还考个球啊!”
“算了,回屋睡大觉,省得去了丢人。”
不少人开始卷书包,眼神里全是死灰。
“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
一声刺耳的哨响,瞬间割裂了嘈杂。
陆宴臣站在食堂正中央,嘴里叼着铜哨,手里拎着半个鸡蛋。他没穿大衣,一件作训服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眼神冷得像开了刃的刀,生生把全场扫成了哑巴。
在他身后,食堂大门再次被推开。
江晚音逆着光走进来。
她今天没穿真丝裙,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羊毛装,腰身收得极细,脚下那双小羊皮高跟鞋“哒、哒”地敲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她走到石头面前,慢条斯理地捡起那本沾了灰的化学书,轻轻拍了拍,递还给少年。
“这就怕了?”江晚音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劲儿,“一道题没见着,一张卷子没发下来,你们就先给自个儿判了死刑?”
“江顾问,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林文阴阳怪气地插嘴,“内部消息还能有假?普通人去了就是给人家垫脚的!”
江晚音转过身,漂亮的眸子头一回正眼瞧林文。她没恼,反而嘴角一勾:“林队长,既然你这么懂‘天才’,那我出一道题,你给大伙儿显摆显摆?”
说着,她随手抓起根筷子,蘸着清汤在桌上画了个电路图。
“电源,灯泡,导线。如果在A点断路,B灯亮不亮?”
林文愣住了,脑子里拼命转着那些基尔霍夫定律,支吾半天没憋出一个屁来:“这……这肯定有诈,肯定是并联延迟……”
“亮。”
江晚音没理她,转头瞅向石头:“石头,亮不亮?”
石头抹了把鼻涕,盯着图瞅了一眼,下意识开口:“亮啊!那就是个简单的串联,导线断了是短路保护,跟B灯没关系……呃?”
“对,亮。”江晚音把筷子一扔,目光如炬,“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清华标准’?这就是那劳什子的‘天才题’?”
全场死寂。
江晚音走上高台,字字锵然:“同志们,战友们。高考不是选神仙。每一道题,都藏在你们翻烂了的课本里,藏在你们最基础的逻辑里!”
她指了指林文,笑意里透着讽刺:“有些人自个儿怂了,就想拉着大伙儿陪葬。她告诉你们这是死路,但我告诉你们——如果你把高考当成一场死斗,那你确实输了;但如果你把它当成一把劈开黑暗的斧头,那该颤抖的,是那个关了咱们整整十年的旧时代!”
“国家不需要你们是天才,只需要你们有勇气拿起笔,写下自个儿的名字!你们不欠时代的,是这个时代,欠你们一个舞台!”
轰!
掌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食堂。
“说得好!”
“考!怕个球!明天老子爬也爬进考场!”
石头通红着眼,攥紧书包:“爹,我不哭了!我要考大学!”
林文缩在墙角,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她引以为傲的“消息”,在江晚音这番格局面前,碎成了满地的烂豆腐。
陆宴臣站在人群外,终于咽下了那口鸡蛋。他看着台上发光发热的媳妇,嘴角扬起一抹从未有过的傲气。他大步走上去,脱下军大衣裹住江晚音的肩膀:“行了,别嚎了。听江老师的话,回去备战!谁要是明天掉链子,老子亲手关他禁闭!”
……
入夜,陆家。
台灯光线调得极柔,江晚音正做最后的押题,在纸上写下:“科学”、“春天”。
身旁,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她转头一瞧,只见威震西北的陆团长端坐在小马扎上,神情比拆炸弹还严肃。他手里拿着把锋利的缴获战利品折刀,面前码着一排中华铅笔。
陆宴臣的手极稳,刀锋顺着木头纹理一推,薄如蝉翼的木屑卷落,露出黑亮的石墨芯。他不急不躁,把笔尖削得圆润饱满,像待阅的尖兵。削完了笔,他又去灌热水袋,把盖子拧死,细细擦干每一滴水珠,最后用法兰绒布包好,塞进江晚音的挎包。
“陆团长,”江晚音托腮瞧着他,“你这是送我去炸碉堡呢?”
陆宴臣抬头,眼神深邃得能溺死人:“这是你的战场,后勤保障要是跟不上,是我失职。睡吧媳妇,明天天上下刀子,老子的吉普车也把你送过去。”
这一觉,江晚音睡得极沉。
直到半夜。
“咚!咚!咚!”
急促的撞击声把人惊醒。陆宴臣猛地弹起,一把拉开窗帘。
“嘶——”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荒凉的戈壁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白。大雪像疯了一样,卷着风沙扯起漫天白帐。院子里的雪已没过膝盖,吉普车成了个圆滚滚的白包。
最要命的是,通往县城的风口被暴雪封得死死的,白茫茫一片,连路基都找不着了。
江晚音脸色发白,陆宴臣死死抠住窗框,指节用力到发青。
凌晨四点,距开考五小时,雪路三十公里。
“这就是老天爷出的第一道考题?”陆宴臣眼神里涌起一股子狠厉的血性,他一把抓起军大衣,回头看向媳妇。
“穿衣服。这天就是塌了,老子也给你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