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怀揣糙汉焐的热水袋,她在考场杀疯了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像是一道闸门,硬生生切断了门外呼啸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个如山岳般守在门口的男人。
世界瞬间清净了。
教室里没生炉子,空气冷得像冰窖,带着一股子陈旧的粉笔灰味和霉味,直往人鼻腔里钻。窗户缝隙虽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但那透骨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这里是县第一中学的考场,也是1977年无数人命运的独木桥。
江晚音找到贴着自己考号的座位坐下。那是一张漆面斑驳的双人课桌,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刚一坐定,一股寒意便顺着单薄的木椅爬上脊背。
哪怕在陆宴臣怀里捂了一路,但这会儿离了热源,指尖迅速开始失温,变得有些僵硬。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知青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死命地夹着,试图用体温对抗这能冻死人的鬼天气。斜前方一个年轻姑娘大概是太紧张,手抖得连准考证都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那种绝望的、压抑的、对未知的恐惧,比寒冷更让人窒息。
江晚音没有急着去拿笔。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陆宴臣一路死死护着、甚至是用他滚烫胸膛一直焐着的法兰绒暖水袋。
暖水袋还是热的。
那种热度,带着那个男人身上特有的烟草味和凛冽气息,霸道地穿透了法兰绒,熨烫在她的掌心。
江晚音将双手覆在上面,闭上眼。
热流顺着指尖流淌,冲开了凝滞的血液。那种僵硬的刺痛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升腾起的安稳。
他在门外守着。
这考场里就算是大雪崩,她也不怕。
再睁眼时,那双平日里娇气的杏眼中,最后一丝柔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世在联合国谈判桌上,面对西方列强刁难时,那种从容、凌厉、甚至带着一丝睥睨的锋芒。
“铃——!!!”
发卷铃声尖锐地炸响。
监考老师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姓王,县中学的语文教研组长。他板着脸,手里捧着密封袋,目光严厉地扫视全场,像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试卷像雪片一样发了下来。
第一场,语文。
考场内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紧接着又是更沉重的抽气声。
题目并不难,甚至可以说简单。但对于这群在田间地头荒废了整整十年的考生来说,握笔比握锄头还难。
作文题目赫然印在卷末——《心中有话向党说》。
极具时代特色的命题。
左前方那个三十多岁的老知青,盯着题目看了半晌,突然趴在桌上痛哭流涕。那是一种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宣泄,眼泪混着鼻涕滴在卷子上,廉价墨水瞬间晕开了一大片乌黑。
右边的年轻小伙子咬着笔杆,腮帮子都咬酸了,最后憋红了脸,提笔写下一句:“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王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着那些满纸的错别字,看着那些空洞乏味的口号,心里止不住地摇头。
这一届,怕是难挑出几个好的。
就在这一片抓耳挠腮的叹息声和压抑的啜泣声中,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流畅、富有韵律的声响。
“沙——沙——沙——”
钢笔尖划过粗糙的试卷纸面,发出一种如同春蚕食叶般密集的脆响。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这声音在死寂且充满焦躁气息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老花镜,有些不悦地皱起眉。
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在乱涂乱画?
他背着手,脚步沉重地踱了过去,打算给这个考生一个严厉的警告。
然而,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张试卷时,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一样,他整个人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预想中潦草如鸡爪的涂鸦。
那是一手字。
一手即便是在书法展览上也难得一见的“瘦金体”。
笔锋如刀,铁画银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在骨头上雕出来的一样,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傲的劲儿,却又规整得如同印刷体一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红色的横线格里。
在普遍卷面脏乱、墨迹斑斑的考场里,这张试卷干净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王老师眼中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到稀世珍宝般的震惊。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惊扰了笔尖的流淌。
他忍不住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一些。
这一看,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在这个绝大多数人只会写“感激涕零”、“誓死报效”的1977年,这个女考生的破题视角,高得吓人。
她没有写个人的悲欢离合,没有写知青岁月的苦难。
文章的开篇,她直接引用了周总理在四届人大上关于“四个现代化”的论述。
紧接着,笔锋一转。
从科技兴国的紧迫,谈到国家人才储备的断层危机。
“大治之年,非仅治乱,更在治愚;国运之争,非仅在兵,更在科技。”
“吾辈之笔,当如干将莫邪,斩破蒙昧,为中华之崛起重塑脊梁。”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空话。
全是前世二十年外交生涯沉淀下来的真知灼见,是站在历史长河下游回望上游时的清醒与深刻。
王老师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后背发烫。
额头上,竟然在这零下十几度的考场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这哪里是一个边疆军嫂能写出来的作文?
这分明是《人民日报》社论级别的雄文!这字里行间的见识,倒像是大院里那些受过顶级教育的子弟!
他完全忘记了监考的职责,整个人痴迷地盯着江晚音的笔尖,在心里暗暗祈祷:慢点写,再多写点,千万别停!
江晚音对此毫无察觉。
手中的“英雄100号”金笔,在纸面上飞速游走。这是陆宴臣骑行三十公里给她买回来的笔,笔尖顺滑,墨水流畅。
这一刻,她不仅仅是陆宴臣那个娇气的妻子。
她是那个曾在联合国大厦舌战群儒的外交官,是那个见过中国如何一步步从泥泞走向辉煌的见证者。
最后一行。
江晚音手腕轻抖,写下收尾之句:
“愿以吾辈之青春,护卫这盛世之黎明。”
收笔。
拧上钢笔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神色淡然,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而只是随手写了一张便签。
身旁,王老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眼神,复杂得像是看着一位下凡的文曲星。
“铃——!!!”
终考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考场的凝滞。
这一声铃,像是宣判,也像是解脱。
教室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还在哭着补最后一行字,被监考老师无情地收走试卷;有人把笔一摔,抱着头痛哭失声。
唯有江晚音,从容地整理好文具,将那支金笔别回大衣口袋,然后将那个已经微凉的暖水袋,重新抱回怀里。
王老师开始收卷。
收到江晚音这一桌时,他没有像对待其他试卷那样随手一抓,而是特意停下来,双手捧起那张试卷,小心翼翼地放入密封袋的最上层。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无价之宝。
“字写得不错,”王老师破天荒地在考场上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家学渊源吧?”
江晚音微微颔首,礼貌疏离地回了一个微笑:“谢谢老师。”
她起身,在一众敬畏、羡慕、嫉妒交织的目光中,踩着那双并不适合雪地的小皮鞋,挺直了脊背,走出了教室。
门外,风雪依旧肆虐。
但她知道,这第一仗,她替自己,也替陆宴臣赢下来了。
她紧了紧怀里的暖水袋,加快了脚步。
那个男人,还在门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