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阎王爷不收你,老子收你
狂风像掺了沙砾的铁鞭,没头没脸地往人身上抽。
“黑风”在雪原上狂奔,四蹄扬起的雪沫子瞬间就被黑暗吞没。
那股子拼命的劲头一泄,反噬来得比暴雪还要猛烈。江晚音缩在陆宴臣怀里,那种透进骨髓的寒意像无数根钢针,扎得她浑身发颤。
刚出考场时那股子“替夫出征”的精气神,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眼皮像是坠了铅块,哪怕贴着陆宴臣滚烫的胸膛,也暖不过来她渐渐失温的身体。她身子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军大衣的领口往下滑。
“别睡!”
头顶传来一声嘶哑的暴喝,带着血腥气。
陆宴臣感觉到了怀里人的异样。他那只肿成紫茄子的右手死死勒着缰绳,手腕处传来的剧痛早就麻木了,仅剩的一点知觉全用来感知怀里人的体温。
左手猛地收紧,像是要把江晚音勒进肋骨里。
“江晚音!给老子说话!刚才那洋文怎么念的?背!接着给老子背!”
男人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江晚音费力地掀开眼皮,牙齿磕碰得咔咔作响。她本能地顺从这个男人的命令,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声音细若游丝,比刚出生的猫崽子还弱,风一吹就散了。
陆宴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不敢看怀里人惨白的脸,眼珠子赤红,两条长腿发了狠地夹击马腹。
“驾!给老子跑!跑死了老子给你偿命!”
胯下的“黑风”发出痛苦的嘶鸣,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粗气,嘴角已经溢出了白沫。这匹流淌着蒙古马血统的烈马,此刻被背上那个疯子逼出了最后一点潜能,四蹄几乎腾空,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硬生生犁出一条生路。
前方,风雪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晕。
那是县委招待所的灯。
那点光在漆黑的雪夜里忽明忽暗,却是从地狱通往人间的唯一出口。
“到了……媳妇,看着灯!别闭眼!”
陆宴臣吼得嗓子都在劈叉。
“黑风”最后一次发力,冲破了招待所大院那扇半掩的铁门。
然而,刚一进院子,这匹透支了生命的烈马前蹄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悲鸣着向前跪倒。
千钧一发之际。
陆宴臣松开缰绳,甚至顾不上自己那是只废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怀里的江晚音护在胸口,腰腹猛地一拧,整个人以后背着地的方式,重重砸向地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起一片雪尘。
陆宴臣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第一时间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连个雪沫子都没沾上。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看门的大爷披着棉袄跑出来,手电筒的光柱一晃,差点没吓得坐地上。
地上的男人满脸冻疮,眉毛胡子上结满了冰碴,活像个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厉鬼。可这厉鬼怀里,死死护着个女人,那姿势,就像恶龙护着唯一的逆鳞。
江晚音双眼紧闭,脸白得像纸,连那一丝微弱的背书声也没了。
“大夫!!”
陆宴臣从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咆哮,震得房檐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给老子找医生!把暖气烧到最大!快——!!”
值班大爷被这一嗓子吼得三魂丢了七魄,手电筒都拿不稳,哆哆嗦嗦地转身往屋里跑去摇电话。
陆宴臣根本等不及。
他单手抱着江晚音,甚至没费劲去推门,抬起那条灌了铅似的腿,“哐”的一声,直接踹开了一楼正中间那扇最大的红漆木门。
木屑纷飞。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屋里炉火还没烧旺,空气里透着股阴冷。
陆宴臣把江晚音放到床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变得狂躁起来。
必须脱衣服。
湿气和寒气全闷在大衣里,再不脱,人就得废了。
他去解江晚音的外套扣子。
那是件修身的毛呢大衣,扣子小巧精致。
平时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可现在,那只原本拿枪稳如泰山的右手,手腕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紫馒头,五根手指黑紫肿胀,僵硬得像五根冻硬的胡萝卜。
别说解扣子,连弯一下都做不到。
只能用左手。
可单手根本配合不上,越急越乱,指尖打滑,怎么也解不开那个该死的纽扣。
江晚音在他手底下毫无反应,身体冷得像块冰。
“操!”
陆宴臣急得额角青筋暴起,眼底一片血红。他不敢用力扯,怕勒疼了她娇嫩的脖子,更怕弄坏了这件她最喜欢的体面衣裳。
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平日里最讲究军容风纪的团长,猛地低下头。
他像头绝望的野兽,用牙齿咬住了那颗冰冷的纽扣。
嘴唇触碰到她冻僵的皮肤,冷得钻心。他用舌尖顶,用牙齿磨,甚至用滚烫的嘴唇去温暖她僵硬的指尖。
“刺啦——”
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闻讯赶来的医生和几个小护士冲进屋里,刚好撞见这一幕。
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那个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男人,正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用牙齿去解开那个女人的衣领。他满脸的冻伤和血口子,在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深情得让人想哭。
老医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个女的只是昏睡,可那个男的,右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肿胀程度说明软组织已经严重受损,再不处理,搞不好要坏死截肢。
“快!按住他!”
老医生拎着急救箱冲过去,伸手就要去抓陆宴臣的右臂,“先处理你的手!你这手不要了?!再拖下去就废了!”
手刚碰到那截袖管。
陆宴臣就像是被触了逆鳞的猛虎,猛地一甩膀子。
“滚开!”
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护住床上的江晚音,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里面全是凶光。
“先看她!她没醒之前,谁他妈敢碰老子一下试试!”
这一嗓子,带着战场上滚下来的杀气,吓得老医生手里的听诊器都差点掉了。
或许是这声咆哮太过震耳,又或许是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血腥气太浓烈。
床上的江晚音睫毛颤了颤,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嘤咛。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还没聚焦,就看见一张放大的、恐怖的脸。满脸的冻疮膏混着血水,黑乎乎的一片,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那只手。
那只即使废了、肿得吓人,却依旧虚虚地悬在自己头侧,替她挡着并不存在的风雪的手。
记忆回笼。
那是为了勒住惊马,硬生生被几百斤惯性给扭断的手。
“陆……陆宴臣……”
江晚音眼圈瞬间红了,想要抬手去碰,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虚弱地喊了一声,“手……你的手……”
听到这声猫叫似的动静,陆宴臣紧绷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松了一线。
但他根本没理会自己的手。
“醒了?醒了就好。”
他粗喘着气,用左手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转头冲着那群被吓傻的护士吼道:
“红糖水!还要热牛奶!现在就要!她低血糖,受不得饿!快点!”
小护士被吼得一哆嗦,带着哭腔说道:“同……同志,热水还没烧开,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弄牛奶去啊,供销社早关门了……”
物资匮乏的年代,这要求确实强人所难。牛奶这东西,要么是给首长特供的,要么是病号特批的,大晚上去哪儿变?
“没开就去烧!没有就去借!”
陆宴臣根本不听解释。他费力地用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支在雪窝子里滚了一圈、却依旧金光闪闪的“英雄100号”钢笔。
“啪!”
钢笔被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他攒了两个月的津贴,也是江晚音最宝贝的笔。
“拿着这个去!无论是谁家有,老子十倍还!不管是买还是换,这笔压这儿!十分钟内,老子要看到热牛奶端上来!快去!!”
他的霸道和不讲理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支金笔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抵押。那可是“英雄100号”,顶小护士半年的工资!
小护士被吓得眼泪直掉,抓起钢笔转身就跑。这笔太贵重了,哪怕是敲开县委食堂大师傅的门,也绝对换得来一碗奶。
老医生叹了口气,也看出来了,这男人是个疯子,不把这女的伺候好,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赶紧上前给江晚音做了检查。
测脉搏,听心跳,翻眼皮。
几分钟后,老医生收起听诊器,神色缓和下来:“没事,就是冻着了,加上考脑力过度,低血糖引起的休克。挂瓶葡萄糖,暖和过来就好了。”
听到“没事”两个字。
陆宴臣那股一直撑着的、仿佛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精气神,瞬间垮了一半。
他身子晃了晃,高大的身躯像座即将倾塌的山,一屁股跌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连那个小马扎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大夫,给他看手吧。”
江晚音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她想骂他傻,可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医生黑着脸走过去,剪开陆宴臣已经冻硬的袖口。
那一瞬间,饶是见惯了伤患的医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手腕肿得发亮,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骨头错位得肉眼可见。
“得正骨复位。”
医生看了一眼陆宴臣,又看了一眼刚挂上吊瓶、眉头紧锁的江晚音,压低了声音,“这里条件简陋,麻药不够,你……”
“不用。”
陆宴臣打断了医生的话。
他看了一眼床上刚闭上眼养神的江晚音,眼神里的凶光散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柔情。
“别吵醒她。”
他用左手从旁边架子上扯下一块发黄的白毛巾,团成一团,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然后,他把那只废了的右手递了过去,冲医生扬了扬下巴。
来吧。
医生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和手掌,猛地发力一拽一送。
“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陆宴臣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汗珠子大颗大颗地顺着额角往下砸。
但他死死咬着那块毛巾,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他就像尊沉默的石像,硬生生扛下了这种刮骨疗毒般的剧痛,只是为了不惊扰床上那个娇气包的一场浅眠。
……
夜深了。
窗外的暴风雪终于停了,只剩下偶尔刮过的风声,呜呜咽咽的。
招待所的房间里,炉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朵火星子。
牛奶的香甜味在空气里弥漫。那支金笔到底还是发挥了作用,小护士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大搪瓷缸子热牛奶。
江晚音输完了液,呼吸变得平稳绵长,那张惨白的小脸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陆宴臣坐在床边,守着她。
他现在的样子滑稽得很。
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脖子上。脸上涂满了黑乎乎的冻疮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活像个唱戏的黑脸包公。
可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潭化开的春水。
他笨拙地用左手帮江晚音掖了掖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指尖塞回被窝里。
指尖触碰的瞬间,确认是温热的,他才松了口气。
“考完了……”
他看着她的睡颜,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以后这天高海阔的,你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他想起考场外,她那句流利得像唱歌一样的洋文,想起监考老师看她时那种看神仙一样的眼神。
那是个他够不着的世界。
陆宴臣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牵动了脸上的冻伤,疼得一呲牙。
“飞吧。”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虚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像是握着这世上唯一的珍宝。
“不管飞多远,摔下来老子都接着。阎王爷想收你,也得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屋内炉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仿佛要把这一生的命运都纠缠个死结。
江晚音在梦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陆宴臣笑了。
这他娘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