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全院等着看笑话,结果等来了省状元
寒风卷着雪沫子,像刀片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省招办主任的手刚伸进牛皮纸袋,捏住那抹红得刺眼的一角,还没来得及往外抽,一道尖锐的女声就硬生生把他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报告领导!”
林文像是生怕这即将落下的“雷霆之怒”找不到准头,一步跨到了陆宴臣跟前,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大义灭亲的正义使者。她昂着下巴,那一身军装穿在她身上,此刻竟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刻薄劲儿。
“作为陆团长的战友,有些情况我必须向组织如实反映!”
林文语速极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陆宴臣同志虽然以前有战功,但这回为了家属,实在是犯了严重的自由主义错误!大雪封路那天,他无视纪律,私闯县委招待所,踹坏公物,甚至强行征用军马,把一匹好好的战马给活活跑废了!这在咱们军区,那就是典型的军阀作风,是严重违纪!”
她这一嗓子,把原本肃杀的气氛喊得更加紧绷。
省招办主任的手一僵,那张红纸卡在袋口,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旁边的李桂兰一看林文开了头,那也是不甘示弱。她把那双粗糙的大手往袖口里一揣,往前凑了两步,指着陆宴臣那只吊着厚重石膏的右臂,唾沫星子横飞。
“哎哟,领导您是不知道啊!那天这陆团长跟疯了一样,咱们全院的人都劝不住!”
李桂兰撇着大嘴,那表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就为了送他媳妇去考个试,连命都不要了。要我说,这就叫心里有鬼!他媳妇肯定是因为平时没好好复习,怕考砸了没法交代,这才逼着男人去拼命。您看看,现在人躲在屋里都不敢出来,这是没脸见人呐!”
李桂兰说完,还特意用眼角余光去瞟那几位省里来的领导,心里盘算着:这回算是立了大功了吧?这可是当着省里大官的面揭发!
然而,场面并没有出现她们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省招办主任和身后的两位老教授,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个唾沫横飞的女人,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满身伤痕却依旧把妻子护得严严实实的陆宴臣。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的荒谬和震惊。
这大西北的风沙是吹进了脑子里吗?
这帮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这种死一般的沉默,落在林文眼里,那就是领导们正在酝酿怒火,是在给陆宴臣最后的威压!
“稳了!”林文心头狂跳,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那就要烧得更旺一些,彻底把江晚音那个所谓“天才”的皮给扒下来!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外语组的那位老教授——她记得这位老先生刚才下车时,手里还捏着一张外语试卷。
“还有那个江晚音!”
林文拔高了嗓门,指着陆宴臣身后的方向,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判:“我也要举报!她在考场上弄虚作假!那天外语加试,录音机明明坏了,全是杂音,根本听不清!别的考生都交了白卷,偏偏她在那儿奋笔疾书,装得跟真的似的!这不是欺骗组织是什么?这就是态度极其不端正,是在把高考当儿戏!”
“你说什么?录音机坏了?”
一直没吭声的外语组李教授,听到这话,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老教授今年六十多了,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档案袋,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堪称完美的答卷——在那种恶劣的设备条件下,竟然能把狄更斯的《双城记》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甚至还顺手纠正了出题人的语法错误!
这是什么?
这是在噪音里听音辨位的神技!这是只有顶级语言学家才有的语感!
可现在,在这个无知的女人嘴里,竟然成了“弄虚作假”?
“简直……简直是岂有此理!”李教授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林文的手指都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林文一看老教授气成这样,心里那个痛快啊,就像是大热天喝了瓶冰镇汽水。
看吧!看把人家老教授气得!这是恨铁不成钢啊!这是对作弊行为的深恶痛绝啊!
“教授您别生气,这种人就是咱们队伍里的害群之马!”林文还在那儿火上浇油,脸上挂着一副“我很理解您”的表情,“必须要严查!要把这种不正之风扼杀在摇篮里!”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粉。
陆宴臣站在风口,军大衣的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张涂满冻疮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是一块戈壁滩上的顽石。
面对千夫所指,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污蔑,他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反手扣住了身后江晚音的手腕。
江晚音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着抖。那是高烧未退的虚弱。
陆宴臣感觉到了。他眼神一暗,那种令人心悸的寒光扫过林文和李桂兰,最后落在了省招办主任的脸上。
“要带走调查,我也认。”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含了把沙砾,不高,却穿透了风雪,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但我有个请求。”
陆宴臣微微侧过身,用那一具并不宽厚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身躯,替江晚音挡住了所有的风雪和恶意的目光。
“让我媳妇先把药吃了。她还在发烧,经不起折腾。”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唏嘘声。
不少心软的军嫂看着陆团长那副“交代后事”般的模样,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媳妇吃药呢?这就是那个平时冷面冷心的活阎王?
这得是宠到了骨子里,才能在这风口浪尖上,把自己的前途看得比女人的药片还轻啊。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有人小声叹气,觉得陆宴臣这次是彻底栽了。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数学系张老教授,突然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比瓶底还厚的眼镜。
他根本没搭理林文那茬儿,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老教授直接越过林文,两步冲到陆宴臣面前,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宴臣身后,那个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清冷眼眸的年轻女人。
“那个……”
张老教授的声音有点发颤,像是见到了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声音大了给震碎了:“那个用‘降维法’解开最后两道微积分题的孩子……就是她?”
这一问,没头没尾,语气里全是急切和小心翼翼。
林文愣了一下。
降维法?什么降维法?
她虽然也是高中毕业,但这三个字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是什么鬼?
但她脑子转得快,立马联想到了之前江晚音在废纸上画的那些苯环和逻辑门符号,当时不也被大家当成特务暗号吗?
“对对对!”林文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教授您真是明察秋毫!她平时就喜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符号!什么降维不降维的,肯定又是她自创的什么作弊暗号!这种投机取巧的心思,从来不用在正道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指着江晚音就想继续泼脏水:“这种人要是进了大学,那简直是……”
“闭嘴!”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把林文剩下的话硬生生炸回了肚子里。
吼出这一声的,不是陆宴臣,也不是那两位教授。
是省招办主任。
这位平时在省里以儒雅著称的领导,此刻脸色铁青,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正喷射着要把人烧成灰的怒火。他狠狠地一挥手,那动作就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嫌恶到了极点。
林文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整个人都懵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那位招办主任根本没再多看她一眼,而是快步走到了陆宴臣面前。
他停下了。
目光落在了陆宴臣那只打着厚厚石膏、挂在脖子上的右臂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李桂兰屏住了呼吸,心想:来了来了!这是要宣布处分了!这手断了就是罪证!
然而。
招办主任并没有掏出什么处分文件,也没有叫警卫员拿人。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品一样,虚虚地托了一下陆宴臣那只断臂的下方。
“陆团长。”
招办主任的声音有些哽咽,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听不懂的、深深的动容和歉意。
“这只手……是为了护着咱们省的‘文曲星’断的?”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原子弹,在林文和李桂兰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什么?
文曲星?
谁是文曲星?
林文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像是一张劣质的面具挂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撕下来,就已经裂开了。李桂兰的下巴更是差点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还没等这帮人回过神来。
招办主任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激荡。他松开手,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两位在学术界泰山北斗级的老教授,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
“二位老教授,别在门口站着了。”
招办主任的声音恢复了洪亮,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郑重,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这冰天雪地的,可别冻坏了咱们的状元郎。”
“咱们进屋,把这个好消息,亲手交给江晚音同志。”
说完,一行人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林文一眼,直接绕过她,像簇拥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跟在陆宴臣身后,大步走进了那个被邻居们嘲笑了好几天的陆家小院。
“砰”的一声。
朱红色的大门再次关上。
只留下林文和李桂兰,还有那一群看热闹的邻居,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傻愣愣地站在雪地里。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狠狠地拍在了她们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