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7分对满分?这就叫降维打击!
朱红色的大门刚合上一半,屋里的煤火气还没把寒意驱散,门外那尖利的叫骂声就像生锈的锯条锯在玻璃上,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不信!录音机坏了那是全考场都知道的事!满分绝对有猫腻!这就是作弊!我要向教育部举报!向中央写信!”
林文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凄厉,透着一股子垂死挣扎的疯劲儿。
屋内,气氛却暖得不像话。
陆宴臣单手提着那个掉瓷的红双喜暖水瓶,动作稳当地给几位老教授续上了热茶。江晚音坐在那张从上海运来的旧皮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陆宴臣带着体温的军大衣,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搪瓷缸子,神色淡得仿佛门外叫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讨嫌的野猫。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坐在对面的省招办主任暗暗点头。
是个干大事的苗子,沉得住气。
然而,有人忍不了。
外语系的李教授刚端起茶杯,听到门缝里钻进来的那句“满分有猫腻”,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老教授脸色骤沉,“哐”的一声把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简直是胡搅蛮缠!”
李教授胡子都在抖,一把抓起放在膝头的那份档案袋,从里面抽出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外语答题纸。
“有些苍蝇不赶走,这茶喝得不清净。”李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扫过陆宴臣和江晚音,语气沉痛而严肃,“更是对真正人才的侮辱。”
说完,这位年过六旬的老教授霍然起身,一把拉开了那扇刚关上的大门。
“吱呀——”
戈壁滩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呼啦一下倒灌进来。
门外的林文正喊得起劲,见门开了,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她以为是省里的领导终于“查清真相”,要出来宣布处理结果了。
“是不是查出来了?”林文往前冲了一步,指着屋内,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兴奋,“我就说嘛!那破录音机全是杂音,神仙也听不见!她肯定是乱写的!领导,你们可千万别被资本家小姐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啊!”
原本准备散去的李桂兰和几个军嫂,一听这话,脚底板像抹了胶水,又粘在了原地。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燃起了八卦的熊熊烈火。
难道真有反转?这林队长虽说人品次了点,但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录音机坏了大家都知道,难不成江晚音真的在卷子上瞎画符,被抓了现行?
李教授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癫狂的林文。
他没骂人,也没辩解。
老教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双手捏住那张写满花体英文的答题纸两角,对着风雪中的众人,猛地一抖。
“哗啦!”
纸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乱写?!”
李教授的声音洪亮,震得林文耳朵嗡嗡作响。
那张试卷被举在半空,雪光映照下,纸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那不是像蚯蚓爬一样的涂鸦,而是一行行如同印刷体般优雅流畅的圆体英文,连单词之间的间距都仿佛用尺子量过。
“这是查尔斯·狄更斯《双城记》的开篇原段!”
李教授那根常年握粉笔的手指,狠狠点着那段密密麻麻的听力原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林文脸上:“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一字不落!连从句结构都完美无缺!”
“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和原文一模一样!”
林文被那密密麻麻的洋文震得后退了一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也是高中毕业,虽然这几年在文工团荒废了,但这并不代表她是瞎子。那一行行漂亮的英文,就像是排列整齐的子弹,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
“不……这不可能……”
林文还在硬撑,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嗓音尖利得变了调:“那是她背下来的!对!肯定是她以前背过这篇文章!那录音机只有滋啦滋啦的声音,根本听不清!她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背到了!”
这话一出,李桂兰等人又有些动摇。
是啊,背下来的也有可能啊!毕竟是从上海来的,家里藏书多,保不齐就看过这一篇呢?
“背?”
李教授冷笑一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文盲。
“无知者无畏。”
老教授的手指缓缓下移,停在了试卷边缘的一行红色小字批注上。那是阅卷时,他特意用红笔圈出来的亮点,旁边还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你以为听力考试只是填空?”李教授盯着林文,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道题,是出题组特意挖的语法陷阱!录音机确实有杂音,一般的考生早就慌了,但真正的金子,在泥沙里也能发光!”
“看到这行批注了吗?”
李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对学术的敬畏和对愚蠢的愤怒。
“考生江晚音在答题区旁边注明:原题录音中的介词‘to’,在古典文学的特定语境下不够严谨,建议修正为‘unto’!这是连出题组的专家都没注意到的盲点!”
轰——!
人群中一片哗然。
李桂兰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吐”还是“按吐”,但她听懂了那句“连专家都没注意到”。
乖乖!
这哪里是作弊?这分明是给考官当老师去了啊!
“纠正出题组……”李桂兰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雪地上,她张大了嘴巴,看着门内那个端着茶杯、神色淡然的年轻女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文化人的碾压吗?太吓人了!
林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血。
“纠正……语法……”
她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她引以为傲的那点高中底子,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她连题都听不懂,人家却在纠正考官的语法错误。
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可能……我也是高中毕业……我都听不见……凭什么她能听见……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林文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样,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这时候,一直站在门内的省招办主任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份全省考生成绩汇总表。主任看了一眼风雪中摇摇欲坠的林文,目光里既有怜悯,更多的是讽刺。
“林文同志,既然你这么关心成绩,一直在这儿喊冤,那我就顺便通报一下你的分数,也让你死个明白。”
主任翻开表格,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因为庸才和天才之间,隔着的不是录音机,是脑子。”
主任低下头,手指在表格末尾那一行停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文,数学,交白卷,0 分。”
“外语,选择题蒙对两道,7 分。”
“总分,7 分。”
这几个数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大山,轰然砸下。
7 分。
林文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主任合上表格,又指了指身后的江晚音,语气瞬间变得激昂:“而江晚音同志,外语卷面满分 100 分!因为卷面整洁、答题完美,且纠正了题目瑕疵,经省阅卷组一致决定,判定为全省唯一的满分!”
7 分 VS 100 分。
这巨大的落差,如同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林文的脸上。
羞耻、绝望、愤怒、不甘……无数种情绪在这一瞬间炸开,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自尊和幻想。
她透过大开的门缝,看着站在陆宴臣身边、正低头剥橘子的江晚音。
那个女人,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正眼看过她一次。仿佛她林文,不过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是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连让她抬一下眼皮的资格都没有。
林文脑海里突然蹦出那天在考场外,江晚音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这就叫降维打击。”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彻彻底底地懂了。
她引以为傲的“才女”人设,她处心积虑的举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我……”
林文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气管。
紧接着,她双眼一翻白,急怒攻心之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
林文栽进了厚厚的雪堆里,激起一片雪雾,当场昏死过去。
“哎哟!林队长晕过去了!”
李桂兰等人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愣是没人敢上前扶一把。
大家看着雪地里那个狼狈的身影,脸上满是嫌弃,生怕沾上什么晦气。这可是得罪了文曲星的人,谁沾谁倒霉啊!
陆宴臣站在门口,冷漠地扫了一眼雪地里的林文,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住门把手。
“砰——”
朱红色的大门再次重重关上。
所有的喧嚣、丑陋、嫉妒与疯狂,都被这扇门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陆宴臣走回沙发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有些笨拙地将刚剥好的橘子递到江晚音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媳妇,吃个橘子,润润嗓子。”
江晚音张嘴咬住那一瓣橘子,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她抬起头,冲着自家男人甜甜一笑。
这一刻,大院里的天,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