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种烂木头,也配进我江家的门?
清晨,什刹海的雾气还未散尽,甲八号院的正房内,德产取暖器的红光映射在崭新的席梦思边沿。
江晚音睁开眼,纤细的指尖下意识摸向枕边的牛皮纸信封。摸到“北京外交学院”那枚凸起的大红印章,她才踏实地舒了口气。她翻身坐起,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脸上,细微的木屑浮尘在光柱里跳动,呛得她嫌弃地蹙起了秀眉。
头顶房梁上的朱漆剥落得像老树皮,屋子里总透着股陈年的霉土味。
“陆宴臣。”江晚音趿拉着羊皮小拖鞋,走到正厅,“这屋子再不动工,我的呼吸道就要被这些碎渣子占领了。”
陆宴臣正单手握着两个搪瓷缸子,来回倒腾着给她晾白开水。听到这娇气十足的抱怨,他转过身。虽说右臂还挂着石膏,但他那身剪裁凌厉的旧军衬衫,依旧被他穿出了铁塔般压人的气势。
“物资局老赵昨晚连夜找的人,号称祖上给万岁爷修过紫禁城,外号‘张大木’。”陆宴臣把温热的水杯递过去,沉声开口,“人就在门口候着,你瞧瞧,不顺眼就让他滚蛋。”
片刻后,两扇朱漆大门被警卫员小王拉开。
一个穿着对襟黑棉袄、腰里别着把旱烟袋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缩头缩脑的徒弟,哼哧哼哧地抬着一根粗壮的木料。
张大木眯着绿豆眼,贼溜溜地打量着院子。
入眼的是个娇滴滴的漂亮大姑娘,披着件酒红色的法式呢子大衣,正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再看旁边的陆宴臣,虽说个头高大煞气重,但右胳膊废着,一看就是个不懂行的“大老粗”。
张大木心里登时有了底——这是一对有闲钱没眼力见的“肥羊”。
“哟,江顾问,陆队长。小人张大木,这四九城修老宅子的活儿,我张家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张大木一巴掌拍在身后的木料上,吐出一口浓烟,“瞧瞧,这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清朝中期的老红木!从一处前清王府里拆下来的,给您这正房当横梁,那叫一个天作之合!”
小王在旁边瞅着那根红得发紫的木头,咽了口唾沫:“这一瞅就是沉货,得不少钱吧?”
张大木伸出五根被烟熏黄的手指,拿足了架子:“八百块钱,外加五十斤全国粮票。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这四九城,除了我,没人接得了您这院子的活儿。”
陆宴臣眉头微皱。在1977年底,八百块钱够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两年半了,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但他不差这点津贴,更不愿江晚音受委屈,正打算给小王递个眼色去拿钱票。
“慢着。”
江晚音冷不丁出声。她压根没起身,只用一方真丝手帕轻轻掩住鼻尖,挡住那股刺鼻的烟味,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尽是嘲弄的冷光。
“这种带着酸臭泥腥味的烂木头,也配进我江家的门?”
满院瞬间死寂。
张大木脸上的横肉一抖,梗着脖子阴阳怪气道:“江小姐,这可是上等的老料子,不是您脸上抹的雪花膏!您要是掏不出这八百块钱就直说,别搁这儿糟蹋好东西。您一个年轻女同志,懂木性吗?”
江晚音站起身。半跟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张大木虚张声势的神经上。
她走到那根木料前,压根嫌脏没用手碰,只从发间拔下一枚细长的珍珠发簪。对着木料末端一个不起眼的裂缝,猛地往外一挑。
“扑簌——”一抹不自然的暗紫色木屑混合着腥红的粉末掉了出来。
“普通的老白榆木,为了仿出老红木的色泽,在高锰酸钾和猪血掺红土的土浆子里足足泡了三天吧?看这切面,水汽都没干透。”江晚音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逼张大木,“这种木头,上梁不到三个月,北京一刮北风,木头急剧收缩,整座房梁都能当场塌方。张大木,你是来修房的,还是来草菅人命的?!”
张大木的心重重一砸。
他打死也想不到,这个看着娇生惯养、一身资本家大小姐做派的女人,竟然一眼就把他耗费半个月炮制的造假手段扒了个底朝天!
“你……就算木料我看走了眼,但我这一手榫卯绝活儿可是真传!”张大木眼见骗局被拆穿,急得满头大汗,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发黄的破书嚷嚷,“您这正房的梁柱接头,得用我张家祖传的‘加固法’,打上两斤足两的大铁钉,保管稳当!”
“打铁钉?”
江晚音仿佛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中国古建筑讲究的是天圆地方,靠的是榫卯咬合,木头本身发力。你敢往木梁里砸铁钉?铁器遇潮生锈,不出五年,木头内部就会烂成一滩泥!”
江晚音红唇微启,清冷通透的内行话在院落里掷地有声:
“正房大梁,必须用燕尾榫衔接,两侧辅以馒头榫。卯眼深度须控制在三寸六分,差一厘,房梁的重力就卸不掉。张大木,你祖上修的是紫禁城,还是修的猪圈?”
张大木被驳得张口结舌,冷汗把后背的黑棉袄都浸透了。
就在这时,江晚音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后方的异动。张大木的一个徒弟正借着庞大木料的掩护,鬼鬼祟祟地往棉袄怀里塞什么东西。
“拿出来。”
陆宴臣的声音如同戈壁滩上刮过的白毛风,瞬间锁定了那名徒弟。
那徒弟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块黑乎乎的碎木头从怀里掉了出来,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他原本的位置上,多了一块涂着廉价金漆、散发着刺鼻味道的烂木片。
那掉出来的,正是江晚音前几天特意留下的那块明代金丝楠木漏窗残片!
“调虎离山,偷梁换柱?”
江晚音俯身,隔着白羊皮手套捡起那块真残片。在晨光的映射下,残片内部隐约闪烁着如金箔般的细丝,一股幽幽的千年冷香瞬间漫开,彻底压过了满院的酸臭。
“真楠木,遇光见丝,遇水生香。你拿那块刷了金漆的朽木换它,是觉得我们卫戍区的人都是瞎子,还是觉得国防科工委的红头文件是张废纸?”
话音未落,陆宴臣动了。
根本没等张大木反应过来,陆宴臣那只完好的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攥住张大木的后脖颈,猛地往下一压。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两百来斤的张大木像只被抽了筋的癞蛤蟆,惨叫一声,“噗通”双膝跪砸在结冰的青砖地上。
陆宴臣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翻滚着在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他穿着军靴的脚尖不轻不重地抵在张大木的喉管处,声音低沉得让人骨头发冷:“偷盗国家三级文物,这罪名,够你们爷几个去大西北劳改农场敲一辈子石头。说,这损阴德的招,谁教你的?”
张大木被这活阎王般的架势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散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疯狂拿头磕地:
“饶命!陆队长饶命!我就是个街头混饭吃的瓦匠,看您这院子阔绰想捞一笔。故宫里确实有真懂行的老师傅,可我没脸去请,才想弄点好料子卖了钱跑路……”
“小王,人带走。”
陆宴臣嫌恶地松开手,接过江晚音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指节。
“给物资局的老赵挂个电话,这种不干不净的底子,永不录用。再让我在这片胡同里看见他,直接按流氓罪法办!”
两个吓破胆的徒弟和瘫软如泥的张大木被卫戍区的战士狼狈地拖了出去。胡同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街坊们,见平日里横着走的“张大木”不到十分钟就被收拾得像条死狗,纷纷敬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大门关得震天响。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干净与清净。
江晚音站在抄手游廊下,那双狐狸眼依旧挑剔地扫过这座亟待重生的老宅。
“看来,这四九城的草台班子,一个都指望不上。”
她转过身,看向陆宴臣。陆宴臣已经收敛了对外的肃杀,正顺从地端着那盏晾得温度刚好的白开水,眼神里满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与骄傲。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宴臣看着她,“要不我托部队的关系,去外省找找老工匠?”
江晚音接过瓷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明艳的眉眼间升起一抹杀伐果断的自信。
“既然是咱们的根据地,就要按我的规矩来。这四合院修缮的大掌柜,我亲自来当。”她放下杯子,指尖点了点那封录取通知书,“等我去外交学院报到前,我要让这间院子,成为连故宫修复专家也挑不出一点错漏的顶级排场。”
陆宴臣冷硬的嘴角罕见地挑起一抹弧度,左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成。你画图纸发号施令,老子给你当监工干苦力。这北京城,谁也别想再糊弄我媳妇一分一毫。”
初冬的阳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江晚音看着手中散发幽香的金丝楠木残片,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那个即将惊艳整个四九城、属于他们的顶级四合院。真正的时代巨浪,才刚刚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