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穿最艳的衣,考最狂的分,打最响的脸
大阶梯教室厚重的双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江晚音褪了外罩的米白羊绒大衣,单穿那件收腰掐得极准的重磅真丝衬衫,踩着半跟小皮靴步入考场。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哒、咯哒”,清脆又规律。
屋里挤满了七七级新生,放眼望去,全是洗得发白的蓝灰布衫和旧军装。空气里混着劣质墨水味和紧张的汗酸气。江晚音缓步走过过道,真丝料子摩挲间,带出一股陆宴臣昨晚替她熏的冷调檀香。在一众灰头土脸的新生里,扎眼到了极点。
前排靠窗处,苏曼正跟几个大院出身的女生扎堆。眼瞅着江晚音落座,苏曼眼红得发酸,手里的廉价钢笔在草稿纸上重重划了两道,刻意拔高了嗓门。
“特批走读又咋样?”苏曼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冷哼,“咱们外交学院可不是给资本家大小姐走秀的舞台。靠几句背熟的洋文抖机灵,糊弄得了外头的干事,还能糊弄过这真刀真枪的摸底考?等会儿卷子一发,绣花枕头保管现原形!”
几个女生忙跟着附和,眼神直往后瞟。
江晚音慵懒地靠着硬木椅背,指尖顺着真丝衬衫的领口理了理,压根没拿正眼瞧她们。
“铃铃铃——”上课铃打响。
负责监考的英语系陈教授夹着牛皮纸密封卷宗,大步迈上讲台。他穿着袖口磨起毛边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酒底子似的老花镜。这老头出了名的治学严苛,号称“活阎王”,最瞧不上讲究吃穿的做派。
他拉着张脸扫视一圈,目光在江晚音那身泛着冷光的重磅真丝上停了两秒,眉头登时拧成了个死疙瘩。
“桌上的书都收干净!这是摸底考,查的就是你们的真本事。”陈教授粗暴地撕开卷宗封条,“试卷最后有一道二十分的压轴大题,是从尚未解密的双边会谈纪要里直接截取的原版段落。这题,就是专门筛出那些混日子的南郭先生的!”
试卷下发。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彻阶梯教室。
十分钟后,教室里陷入一片愁云惨雾。到处是抓耳挠腮的叹气声和笔尖重重戳在纸上的停顿声。
苏曼一路写到背面,翻到最后那道压轴大题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纸面上是一大段晦涩冗长的法文复合从句,里面夹杂着大量早期的外交专有名词和极其少见的从句嵌套。苏曼引以为傲的底子在这段实战纪要前彻底罢工。她咬着笔杆,额头急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读了三遍,连主谓宾都拆解不出来。
苏曼深吸一口气,烦躁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最后排的江晚音。
她心底冷哼,连自己这种从小接触外文内参的大院子弟都看不懂这道超纲题,那个只知道穿真丝、喷香水的娇小姐,现在八成正对着白卷干瞪眼。
然而,后排的景象让苏曼的瞳孔猛地缩紧。
江晚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姿态优雅地旋开笔帽。那支陆宴臣昨晚亲手清洗、吸满高级碳素墨水的“英雄100号”金笔,在她的指尖稳稳握住。
笔尖落在粗糙的考卷纸上,毫不迟疑地向前推进。
手腕转动,连带出极其流畅的沙沙声。没半点磕巴,没一点涂抹。这种下笔如有神的摩擦声,在安静压抑的考场里被无限放大。
周围几个正咬牙苦思的新生纷纷惊疑侧目,看着江晚音那份迅速被黑色墨水填满的卷面,局部范围内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写这么快,瞎蒙的吧?”
“肯定看不懂,自暴自弃乱画呢。”
旁人的低语传进苏曼耳朵里,她重新找回了优越感,撇撇嘴转回身死死盯着自己的试卷。
距离考试结束足足还有四十分钟。
“咔哒。”
江晚音利落地盖好笔帽。她站起身,拎起桌上的黑色牛皮公文包,单手捏着试卷,踩着高跟短靴直接走向讲台。
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教授看着这个打扮考究的女学生提前大半场时间离座,一张老脸拉得像长白山。
破罐子破摔,连装装样子熬到交卷都不肯。这种学生,就算通过了政审,也绝对进不了核心班!
陈教授冷哼一声,伸手扯过江晚音递来的试卷。
“你可以出去了。”他连头都没抬。
江晚音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讲台边,看着他。
陈教授不耐烦地将视线砸向卷面,准备挑出两处错当场训斥一番。可就在看清答题区的那一瞬间,他原本板着的脸彻底僵住。
那道旨在刁难所有人的压轴翻译大题下方,没有空白,也没有乱涂乱画的废话。
极其漂亮的古典圆体字铺满了整片空白。墨迹清晰,笔锋凌厉。
江晚音不仅给出了标准答案,还在下方划出了一条笔直的分界线。左边是最高规格的英语公文体翻译,右边是严丝合缝的法语翻译。英语和法语两种语言,在这张试卷上完成了绝对完美的无缝互译对照。
前排的苏曼敏锐地捕捉到了讲台上的动静。一向古板冷硬的陈教授,此刻竟然惊得微微张开了嘴,连拿试卷的手指都在打哆嗦。
苏曼心里“咯噔”一下,考场内也跟着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陈教授猛地回过神。他死死盯着法文翻译的那一栏,突然伸手,食指重重敲击在卷面上。
“你胆子太大了!”陈教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严厉,“你在篡改原题!第三段第二行,原版纪要用的条件式(Conditionnel),你直接划掉,全部改成了直陈式(Indicatif)!谁教你随便改写原句语态的?这是翻译大忌!”
苏曼听到这句话,提在嗓子眼的心扑通落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篡改题目,这可是零分的下场。
江晚音停下脚步。她微微侧身,腰杆挺得笔直,直视陈教授盛怒的双眼。
“原发言者临场怯场,句型误用。顺着翻译,才是最大的失职。”江晚音一开口,清冷的嗓音掷地有声,传遍整个阶梯教室。
她根本不需要看卷面,当场用极为纯正的伦敦音复述了一遍原句,紧接着无缝切入慵懒且极其标准的巴黎腔,报出了法文段落。
“那是1973年日内瓦多边会谈的备忘录截取。”江晚音语气笃定,语速不急不缓,“那句话的核心,是中方在划定领海主权的红线。法文的条件式,表示‘如果可能,我们希望’,透着商量的余地。”
江晚音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看向陈教授:“主权问题,事实如此,压根没商量!必须用直陈式!照本宣科翻条件式,语意就会从‘严正声明’直接变成‘低头乞求’。外交无小事,翻译不是传声筒,更不是复读机。校准立场,才是咱们中国翻译的硬骨头!”
这番话砸在讲台上,字字带响。
陈教授眼中的严厉瞬间被击得粉碎。他瞪大眼睛看着江晚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变为极度的狂热与彻底的折服。
“对……对!”陈教授激动得连连点头,一把抓起红笔,在那段直陈式的翻译旁重重画了个圈,“当年那场会谈,中方代表就是因为语态翻译偏软,削弱了谈判气场,导致后续拉扯了整整三个月!这是历史的遗憾,你……你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前排等着看笑话的苏曼整个人傻在座位上,脸色煞白。她手里的廉价钢笔“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墨水晕染开来。她心里那点可笑的优越感,在江晚音这种直指历史内核的绝对统治力面前,被碾得连个渣都不剩。
全场新生全都被震得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阶梯教室最后排角落里、从开考起就没发出过一点声响的人突然站起身。
那是一个穿着灰布旧中山装、脚踩厚底黑布鞋的老者。他步子跨得极大,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老者一把从陈教授手里抽过江晚音的双语试卷。视线在圆体字和双语互译上扫过,老者抬起头,一直藏在黑框眼镜后的双眼爆发出发现稀世国宝般的狂热光芒。
这位隐匿身份旁听的外交部老领导,死死盯着江晚音。
江晚音没有理会周围人敬畏、震撼交织的目光。她从容地收回视线,单手拎好牛皮公文包,优雅地转身。高跟皮靴踩出清脆规律的节奏,她身姿笔挺,头也不回地跨出了考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