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钓鱼台的请帖到了,有人急了
刘特派员的大红旗走了不到半个钟头,什刹海甲八号院又来了人。
这回是外交部礼宾司的一个小干事,骑着辆链条快断的飞鸽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蹬到门口。
小干事姓齐,二十出头,圆脸短发,手里攥着个油纸信封,一进院就被葡萄架上那块金丝楠木闪了眼。
“江……江晚音同志在吗?”
陆宴臣靠在廊柱上,汗衫上还沾着木屑,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大前门。
他拿下巴往正房方向一抬。
齐干事小跑过去,毕恭毕敬把信封递上,嘴里噼里啪啦交代了一通。
信封里头装的是下周钓鱼台国宾馆春季外贸交流会的出席细则。
密密麻麻三大页纸,从座次到着装要求再到保密条例,规矩多到能出一本教材。
江晚音翻到第二页就停了。
着装要求那一栏,白纸黑字印着八个大字——中方代表统一着中山装。
江晚音把纸搁在磨盘上,指甲轻敲了两下。
“齐干事,这条是硬性规定?”
齐干事搓着手:“是……是礼宾司的老规矩,建国以来一直这么办的。”
江晚音没说话,拿起那支英雄100号金笔,在着装要求旁边画了个问号。
陆宴臣凑过来瞄了一眼,立刻读懂了媳妇脸上的嫌弃。
他太了解了,这位大小姐让她穿灰扑扑的中山装去国宾馆,等于让她穿麻袋上战场。
齐干事走后,江晚音从樟木箱底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重磅真丝。
“这是我妈嫁妆里压箱底的料子,杭州都锦生厂五十年代最后一批手工缎。”
她把丝绸抖开,在四十瓦灯泡底下,月白色的料子泛出一层极细的银光。
陆宴臣不懂料子,但他看得出来媳妇眼睛亮了。
女人眼睛亮了,那就意味着他的钱包要瘪了。
“陆团长,我需要一台缝纫机。”
陆宴臣刚想问哪儿搞,江晚音已经补了一句:“友谊商店三楼,日本产'兄弟牌'电动缝纫机,侨汇券专供,全北京就剩两台。”
陆宴臣默了三秒,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抄起军装外套就往外走。
“明天一早去拿。”
“今天。”江晚音在身后淡淡纠正。
陆宴臣的脚步顿了一拍,头也没回,换了方向奔吉普车去了。
勤务兵小王在院门口看见队长一脸肃杀地发动引擎,吓得立正敬礼。
吉普车冲出什刹海胡同的动静,惊得王大妈家晾衣绳上的棉毛裤都晃了三晃。
江晚音在正房里铺开丝绸,用英雄100号在一张牛皮纸上画版型。
她要做的不是中山装,也不是普通洋装。
她要做一件改良旗袍,立领,窄袖,斜裁下摆,既有中国的骨架,又有西式的利落线条。
钓鱼台国宾馆坐的都是洋人,中方代表穿一水儿灰布中山装,跟一堆灰麻雀似的挤在主桌上,气势先矮了三分。
上辈子她在外交部干了二十年,看够了这种吃亏。
这辈子她偏要让洋鬼子记住中国女人的脸。
版型画到一半,院门外头响起了自行车铃声。
来的不是陆宴臣,是外交学院的同班同学沈小薇。
沈小薇个子不高,短发,圆眼睛,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是河北农村考上来的苦孩子。
她跟江晚音同一天报到,是整个七七级里唯一没在背后嚼过舌根的姑娘。
“江姐,出事了。”沈小薇气喘吁吁,车筐里还夹着半个啃了两口的窝窝头。
“苏曼她爸是军区总医院的副院长苏德明,今天下午从医院直接打电话到礼宾司,说你政审材料不全,要求暂缓你的钓鱼台出席资格。”
江晚音手里的金笔没停。
她连头都没抬。
“理由呢?”
沈小薇掏出一张从公告栏抄下来的手抄纸:“说你父亲是上海资方代理人,解放前有海外关系,属于'政审存疑人员',不宜接触涉外机密场合。”
江晚音终于搁下笔。
她把那张纸接过来,扫了两眼,嗤笑了一声。
“苏德明。”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纸压在金丝楠木漏窗残件下头。
上辈子她没跟这号人打过交道,但苏曼这个名字她记得,外交学院七七级最大的搅屎棍,毕业后靠她爸的关系混进了卫生部,一辈子没翻译过一篇正经文件。
沈小薇急得团团转:“江姐,礼宾司那边说如果三天之内补不齐政审回执,你的出席名额就得让出来。”
江晚音端起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
“让给谁?”
沈小薇咬了咬嘴唇:“听说苏曼的名字已经递上去了,她法语虽然烂,但她爸跟礼宾司的孙处长是老战友。”
院门外头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
陆宴臣回来了,副驾驶座上绑着一台崭新的、用硬纸壳箱包着的缝纫机。
他一进院就看见了沈小薇那张急成猴屁股的脸。
“怎么了?”
江晚音把手抄纸递给他。
陆宴臣看完,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军装上衣兜。
他的动作很慢,表情很平。
但江晚音注意到他左手的指节捏得发白。
“苏德明。军区总医院副院长。”陆宴臣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转身往外走。
“陆团长。”江晚音叫住他。
陆宴臣停步。
“缝纫机先搬进来,线头对齐了再走。”
陆宴臣愣了两秒,调头把缝纫机从车上卸下来,扛进正房,接好电源,试了一脚踏板确认能转。
江晚音满意地点头。
“去吧。别把人打残了,我还要他活蹦乱跳地看我进钓鱼台。”
陆宴臣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出了院门。
吉普车再次冲出什刹海胡同,这回连王大妈家的棉毛裤都被风刮飞了一条。
沈小薇端着搪瓷缸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江晚音把缝纫机摆正,踩下踏板开始走线。
“江姐,你……你不担心?”
江晚音眼睛盯着针脚,嘴里含着一根定位针。
“担心什么?我男人去办事,我做我的衣裳,各干各的,高效。”
月白色的真丝在缝纫机下头流过去,针脚细密得跟印刷品一样。
什刹海的晚风从大门灌进来,吹得院心的紫藤花苗轻轻摇了两摇。
这个夜晚注定有人睡不着觉。
而江晚音的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