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苏副院长,你的政审比我干净?
第二天一早,北京军区总医院家属楼。
苏德明穿着白大褂从医院食堂出来,手里端着碗小米粥,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他昨天给礼宾司孙处长打完电话之后,睡了个踏实觉。
在他看来,挡一个资本家出身的大一新生进钓鱼台,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女儿苏曼在外交学院被江晚音当众打了脸,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苏曼昨晚哭着回家说,江晚音不但抢了她的风头,还让她在几百号新生面前沦为笑柄。
苏德明心疼闺女,当即拍了桌子。
他在军区总医院干了二十年,副院长的位子虽然不算顶天,但在四九城的医疗系统里,能调动的关系网不小。
礼宾司的孙处长跟他七十年代在干校一块儿蹲过牛棚,这层交情硬得很。
一个电话,政审存疑的帽子就扣上去了。
苏德明端着粥往办公室走,心里盘算着再过两天,等礼宾司的出席名单把江晚音划掉,他闺女就能顶上去。
虽然苏曼法语只考了七分,但钓鱼台那种场合,翻译是次要的,关键是露个脸、镀层金。
他拐进行政楼走廊,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真墙,是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
四个兜的军装,两杠三星的领章,右臂打着石膏,左手插在裤兜里。
陆宴臣靠在苏德明办公室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大前门。
他的军靴底下踩着一把拖把——是清洁工阿姨刚放在走廊的。
苏德明的小米粥差点洒了。
“你是……”
“北京卫戍区纠察队,陆宴臣。”
陆宴臣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别到耳朵上,然后从军装内兜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
他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苏德明认出那是自己的名字。
“苏德明同志,副师级干部,军区总医院副院长。”陆宴臣的声音很平,跟念菜单似的,“1969年至1972年,在西南军区后勤部任职期间,有三笔进口医疗器械的采购记录,金额与实际到货数量对不上。”
苏德明脸色唰地白了。
粥碗在手里晃了一下,粥溅到白大褂上。
“你……你查我?”
“还没查完。”陆宴臣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1974年,你从西南调到北京,走的是卫生部老干部司的关系。但你当年的调动审批表上,推荐人那一栏签的名字,跟实际批准人不是同一个人。”
苏德明的油条掉在了地上。
走廊里路过两个护士,偷偷看了一眼这个挂着石膏、浑身杀气的军官,吓得加快脚步溜了。
“陆……陆同志,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德明声音发颤。
陆宴臣合上笔记本,塞回兜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苏德明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办公室的门框上。
“我媳妇叫江晚音。”
苏德明咽了口唾沫。
“昨天有人给礼宾司打电话,说我媳妇政审存疑,要暂缓她的钓鱼台出席资格。”
陆宴臣歪了歪脑袋,冷眼盯着苏德明额角渗出来的汗珠。
“苏副院长,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自个儿那点底子,经得起查吗?”
苏德明的双腿开始打晃。
他当然知道自己经不起查。
七十年代那些事儿,他以为埋得够深了。
但他没料到,江晚音的男人是卫戍区纠察队长,手里握着先斩后奏的特权,查个副师级干部的旧账,只需要一通电话。
“我……我那个电话,是误会。”苏德明干笑了两声,声音难听得跟锯铁皮似的。
“误会?”陆宴臣重复了一遍。
“对,误会!我这就给孙处长打电话,跟他说清楚!”
“不够。”
苏德明愣了。
陆宴臣伸出左手,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你亲自去礼宾司,当面撤回你的检举。”
竖起第二根。
“第二,你管好你闺女。七七级外交学院几百号人都看着呢,她要是再在学校里造我媳妇的谣,我不会再来找你聊天。我会直接把这个本子,送到中央纪律检查组。”
苏德明的粥碗终于拿不住了,“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碎了三瓣。
小米粥溅了一地。
陆宴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军靴,靴面上沾了两粒小米。
他抬起脚,在苏德明的门框上蹭了蹭。
“碗碎了,收拾干净。别让人滑倒。”
说完,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军靴敲在水磨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整条走廊的日光灯都在抖。
苏德明扶着门框,腿软得站不直。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碗和溅开的粥,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个小时后,礼宾司孙处长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苏德明亲笔签字的撤回声明。
声明的措辞极其卑微,大意是自己对江晚音同志的政审情况了解有误,特此更正,绝无恶意。
孙处长看完声明,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卫戍区纠察队的来函,沉默了很久。
来函上只有一句话:请贵单位核实苏德明同志相关举报的事实依据,若属诬告,后果自负。
落款是陆宴臣的签名,旁边盖着一个烫金的正团级军官印章。
孙处长把苏德明的撤回声明锁进抽屉,给齐干事交代了一句:“江晚音的出席函照发,不要再出岔子。”
当天傍晚,陆宴臣拎着两串去了核的冰糖葫芦回到什刹海。
江晚音正在缝纫机前踩踏板,月白真丝旗袍的主体已经成型。
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搞定了?”
陆宴臣把冰糖葫芦放在小红木圆桌上,顺手扯了张白棉布擦军靴。
“搞定了。苏德明那点破事,够他老实三年。”
江晚音咬断线头,把旗袍举起来比了比。
“三年不够,我要他老实到我从外交学院毕业。”
陆宴臣扯掉靴子上最后一粒小米,扔进垃圾桶。
“那就五年。”
缝纫机又开始哒哒响了。
院子里的紫藤苗在晚风中摇了摇,什刹海的水面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