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东来顺的铜锅边,她给他画了一张饼
东来顺饭庄里人声鼎沸,铜锅炭火烧得旺,涮肉的热气糊了满屋子。
江晚音和陆宴臣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桌上摆了六盘手切鲜羊肉、两碟芝麻烧饼、一碟糖蒜。
这位子是陆宴臣进门时亮了军官证才要到的,二楼就他们两个人,清净。
涮锅的水沸了,江晚音用筷子夹了一片薄到透光的羊肉,在滚水里涮了七下。
不多不少,刚好七下。
肉片变成浅粉色的瞬间,她捞出来蘸了一点麻酱韭菜花,送进嘴里。
陆宴臣坐在对面,左手撑着下巴看她吃。
他自己的碗里堆了半斤肉,一口没动。
“你倒是吃啊。”江晚音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
陆宴臣这才夹起一大筷子肉往锅里扔,煮了不到三秒就捞出来,蘸都没蘸,直接塞嘴里。
江晚音看得直皱鼻子。
“你那叫吃涮肉?你那叫喂猪。”
陆宴臣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快说,紫光阁里头到底聊了什么?”
江晚音放下筷子,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
“先说了钓鱼台的事。常老把昨晚的简报递上去了,上头看了我翻译的全文记录,问了几个问题。”
“问什么?”
“问我怎么判断出鲁尔工业区会罢工的。”
陆宴臣停了筷子。
这也是他想问的。
他媳妇对国际局势的预判准得邪乎,他从来没怀疑过她的能力,但心里一直有根刺——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
“我怎么回答的,你想听?”
陆宴臣点头。
“我说,我父亲解放前做过洋行的买办,家里订阅过十几年的欧洲工业期刊。我从小翻那些旧杂志长大的,对鲁尔区的钢铁产业周期烂熟于心。”
陆宴臣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这个理由说得通,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他没追问。
有些事情,他愿意等她自己说。
“然后呢?”
江晚音从公文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铜锅旁边。
热气熏得信封边角微微卷起。
“然后,上头给了我一个任务。”
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打字机打的A4纸。
纸上的内容不多,但每个字都烫手。
大意是:鉴于江晚音同志在涉外翻译及国际经济形势研判方面的突出能力,经研究决定,特批其以外交学院在读生身份,参与即将启动的中美建交前期商务谈判准备工作。
具体职务是——商务谈判技术顾问组成员,负责中方贸易条款的英文文本审核与修订。
陆宴臣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出声。
涮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
“中美建交。”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江晚音点头。
1978年,中美建交。
这件事在上辈子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年底正式公报,明年一月正式建交。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辈子因为她在钓鱼台的那场翻译,上头提前注意到了她,并且直接把她拉进了最核心的准备团队。
上辈子,她是在外交部熬了十年之后才摸到这种级别的文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宴臣的声音很低。
江晚音往锅里又扔了两片肉。
“意味着我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你得多做几顿早饭。”
陆宴臣没笑。
他伸手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压在芝麻烧饼的盘子下面。
“我问的不是早饭。”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晚音。
“我问的是,中美建交那帮美国人要是在谈判桌上耍花样,你一个人顶得住吗?”
江晚音夹起涮好的肉片,伸到他嘴边。
“陆团长,你是不是忘了,你媳妇上礼拜在外交学院的模拟谈判桌上,把扮演西德代表的高副院长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宴臣张嘴把肉叼走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是模拟的。”
“真的比模拟的简单。”江晚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一新生,“模拟谈判对手不按常理出牌,真正的外交谈判反而有规矩可循。美国人要的是利益,不是吵架,只要摸准他们的底线,一切都能谈。”
陆宴臣又看了她半天。
“你有时候说话,不像个学生。”
江晚音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那像什么?”
“像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外交官。”
铜锅里的水滚得更猛了,蒸汽糊了满桌。
江晚音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翻滚的肉片,没接话。
有那么几秒钟,她差点就想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她是重生的,告诉他上辈子他们过得有多苦,告诉他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但她忍住了。
不是不信任,是怕吓着他。
一个糙汉能接受媳妇比自己聪明,但不一定能接受媳妇是从坟墓里爬回来的。
这个秘密,她打算带到棺材里。
“陆宴臣。”
“嗯。”
“你信我吗?”
陆宴臣拿起芝麻烧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她。
“废话。”
江晚音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芝麻香在嘴里炸开。
“那就好。接下来几个月,我可能经常不在家。你别胡思乱想,也别动不动就开着吉普车满北京城找我。”
“不保证。”
“陆宴臣!”
“找你是本能。”陆宴臣把剩下的半块烧饼一口塞进嘴里,“改不了。”
江晚音气得拿筷子敲他的手背。
陆宴臣左手一翻,把她的筷子和手指一块儿攥住了。
粗糙的掌心裹着她细白的手指,烫得她缩了一下,又没真的抽回去。
铜锅的炭火烧得劈啪响,二楼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是灯火初上的四九城,长安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1978年的春天来了。
这一年会发生很多事。
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正式入学,全国上下在酝酿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而她江晚音,手里握着一张通往最高谈判桌的入场券,怀里揣着上辈子二十年的记忆。
身边还有一个愿意为她断手、为她涮羊肉、为她把天捅个窟窿的活阎王。
够了。
足够她在这个时代,翻江倒海。
陆宴臣松开她的手,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单手剥开,塞进她嘴里。
“吃完走,回家我给你烧洗澡水。四十二度,半颗香珠。”
江晚音含着奶糖,弯了弯嘴角。
“三颗。”
“两颗,多了浪费。”
“三颗,少了水不滑。”
“……行,祖宗。”
东来顺的铜锅渐渐熄了火,碳灰透出最后一点红光。
两个人走出饭庄的时候,北京的夜风里已经带了一丝暖意。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