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这帮老头子的脸色,比四九城的春寒还冷
东来顺的涮羊肉吃完第二天,江晚音就没闲着。
牛皮纸信封里那张A4纸的墨迹还没干透,礼宾司的齐干事就骑着飞鸽自行车,顶着四九城三月的倒春寒,把一箱子文件送到了什刹海甲八号院。
整整一箱。
江晚音蹲在院子里,掀开箱盖看了一眼。
全是英文打字机打的,薄薄的复写纸,字迹发蓝,摞起来足有半尺厚。
齐干事搓着冻红的手站在旁边,表情很为难。
“江同志,这批文件是美方上个月通过第三方渠道递过来的贸易框架草案,上头要求一周之内完成初审,标注出所有对中方不利的条款。”
江晚音没接话,随手翻了两页。
眉头挑了一下。
这批文件的格式她太熟了。
上辈子在外交部商务司干了十二年,光美方递过来的贸易草案她就审过不下三百份。
但眼下这份草案的遣词造句,比她记忆里的版本要粗糙得多。
很明显,美方还没把中国当成一个对等的谈判对手。
齐干事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顾问组一共七个人,您是年纪最小的,其他六位都是外交部和对外贸易部的老同志,资历最浅的也干了十五年。明天上午九点,在西直门招待所三楼开第一次碰头会。”
江晚音把箱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齐干事,这箱子里有没有附美方谈判代表的名单?”
齐干事愣了一下,翻了半天公文包,摇头。
“没有,上头只发了文件,没给名单。”
江晚音嗯了一声,把箱子拎进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这仗怎么打?
上辈子她记得清清楚楚,1978年中美建交前的商务谈判,美方派出的团队里有一个叫哈罗德·威尔逊的老狐狸。
此人是哈佛法学院出身,专攻国际贸易法,最擅长在合同附件里藏陷阱。
上辈子中方在最惠国待遇条款上吃的亏,有一大半是栽在这个人手里。
她得提前做功课。
陆宴臣傍晚回来的时候,江晚音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六个钟头。
红木书桌上摊满了英文文件,英雄100号金笔的墨水换了两管,旁边的搪瓷缸里泡着的茉莉花茶早就凉透了。
陆宴臣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打扰她。
他转身去了厨房。
二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到了书桌上,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流心的。
江晚音头也不抬,左手摸过来捏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咸了。”
陆宴臣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已经比上个月少放了半勺盐。
“你那个舌头是拿金子镶的吧。”
江晚音这才抬头看他,嘴角翘了一下。
“陆团长,明天我去西直门开会,你能不能帮我办一件事?”
“说。”
“帮我查一个人。”江晚音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哈罗德·威尔逊,美国国务院商务顾问。“通过卫戍区的渠道,看看能不能拿到这个人最近两年的公开行程记录。不用涉密的,公开报道就行。”
陆宴臣接过便签纸,瞄了一眼那串英文。
他现在虽然还念不利索,但好歹能认出几个单词了。
“美国人?”
“嗯。”
“跟你那个谈判有关?”
“他大概率是美方的主谈。”江晚音把金笔盖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个人很难对付,我得提前摸清他的路数。”
陆宴臣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军装上衣兜。
“行,明天给你。”
他没多问。
该问的他会问,不该问的他绝不碰。
这是一个军人的本能,也是他对江晚音的信任。
江晚音端起面碗喝了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淌下去,暖了一整条脊背。
“对了,”她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明天碰头会上有六个老头子,资历最浅的都干了十五年。我一个大一新生走进去,你猜他们什么脸色?”
陆宴臣把她凉掉的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热的。
“管他们什么脸色。谁敢给你脸色看,你记下名字,回来告诉我。”
江晚音噗嗤笑了。
“你打算怎么着,把人家也来个单手过肩摔?”
“那倒不至于。”陆宴臣把热茶放到她手边,声音闷闷的,“我就站在会议室门口,谁出来我瞪谁一眼。”
江晚音笑着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碗底干干净净。
陆宴臣把碗收走,洗得锃亮,倒扣在碗架上。
书房里又只剩下翻纸页的沙沙声和金笔落纸的细微声响。
江晚音一页一页地翻着美方草案,铅笔在空白处做着标注。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这一页是关于技术转让条款的附件。
美方的措辞很巧妙,用了大量的从句套从句,把真正的核心限制条件埋在了第四层定语从句里。
如果不逐字逐句拆解,根本看不出来。
但江晚音看出来了。
这个条款的实质意思是——中方引进的所有美方技术,未经美方书面许可,不得用于军事及军民两用领域。
而对军民两用的定义权,完全在美方手里。
换句话说,美方随时可以把任何一项民用技术扣上军民两用的帽子,掐断中方的使用权。
这是一颗埋得极深的雷。
上辈子,中方直到签字后两年才发现这个问题,前前后后折腾了五年才重新谈下来,损失的何止是外汇。
江晚音拿起英雄100号金笔,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笔尖在纸面上刮出锐利的声响。
这辈子,这颗雷她要在谈判桌上当场拆掉。
凌晨一点,陆宴臣从卧室走出来,把趴在书桌上睡着的江晚音打横抱起。
她的脸颊贴着一张写满批注的英文文件,脸上印了一行反过来的蓝色墨迹。
陆宴臣用拇指蹭了蹭那行字迹,蹭不掉。
他叹了口气,把她放到席梦思上,拉好真丝被面的被子。
然后他回到书房,把散落的文件一页一页按顺序码好,用她从上海带来的红丝带扎成一捆。
金笔盖紧,墨水瓶拧死,搪瓷茶缸洗净。
这些活儿,他干得越来越熟练了。
四九城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什刹海的水腥气。
陆宴臣关好窗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月光照在江晚音脸上,那行蓝色的反字还印在她的颧骨上,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拉过军大衣盖在自己身上,靠着椅背闭了眼。
明天,他的媳妇要去跟一群干了十五年的老翻译过招。
他帮不上忙,但他能守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