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们翻了三天的条款,我三分钟就能告诉你哪里有毒
西直门招待所三楼,307会议室。
江晚音到的时候,九点差两分。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头的烟雾已经能呛死人了。
她站在门口,用真丝手帕捂了一下鼻子,然后迈进去。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了六个人,清一色的男性,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
桌上铺满了英文文件和中文翻译稿,烟灰缸里摞着半尺高的烟头。
搪瓷茶缸一人一个,茶叶泡得跟酱油一个颜色。
江晚音一走进去,六双眼睛同时抬起来。
然后同时看向她脚上的两寸细跟皮鞋和身上的藏蓝色羊毛西装裙。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戴着厚底玳瑁眼镜,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红旗徽章。
此人姓方,外交部条法司的老处长,在涉外谈判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人称方铁嘴。
方处长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江晚音一遍。
“你就是那个……特聘的学生?”
学生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江晚音没在意,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方处长好,我是江晚音。”
方处长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旁边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探过头来,压低嗓门跟方处长说了句什么。
江晚音耳朵尖,听见了最后几个字——年纪太小,恐怕压不住场子。
她没吭声,打开公文包,把昨晚标注过的文件摞在面前。
方处长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碰头会。
先是各自介绍,六个人里有四个是外交部的,两个是对外贸易部的,最年轻的那位也已经参加过三次国际谈判了。
轮到江晚音时,方处长只给了她一句话的介绍时间。
“这位是上头特批加入的技术顾问,外交学院在读,负责英文文本审核。”
没提她是省状元,没提她在钓鱼台的表现,更没提紫光阁。
江晚音不在乎。
头衔是别人给的,本事是自己的。
碰头会的第一项议程是通报进展。
方处长让条法司的小周汇报美方草案的初审情况。
小周打开一个笔记本,念了十五分钟,大意是——草案整体框架尚可,个别条款需要斟酌,建议在正式谈判时提出修改意见。
江晚音听到第三分钟就想打人了。
尚可?
这份草案里埋了至少七颗雷,每一颗炸了都能让中方损失上千万外汇,这叫尚可?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在座的六个人不是蠢,是被美方的文字游戏给绕进去了。
美国律师写合同,那套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拆解的。
小周汇报完,方处长问了一圈,其他人没什么意见。
方处长转头看向江晚音。
“小江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小字用得很亲切,但骨子里是居高临下的。
江晚音站起身,从文件摞里抽出标注了红圈的那一页,走到方处长面前,放在桌上。
“方处长,第三十七页,技术转让条款附件C的第四段第二个从句,您看过了吗?”
方处长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看过。这是标准的技术转让限制条款,国际惯例。”
江晚音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国际惯例是限制军事用途,但这个条款多加了四个单词——以及军民两用领域。”
方处长又看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各国都有这个限制。”
“问题在于,这个条款没有定义什么是军民两用。”江晚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定义权完全在美方手里,也就是说,明天美方可以认定拖拉机发动机是军民两用技术,后天可以认定半导体收音机是军民两用技术。中方引进的任何一项技术,美方随时可以一句话收回去。”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方处长推了推眼镜,重新拿起那页文件,逐字逐句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旁边那个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等于我们花了外汇买了个空壳子。”
江晚音点头。
“不止是空壳子。美方还在附件D里加了一个仲裁条款,约定所有争议由美方指定的仲裁机构裁决。也就是说,就算中方发现被坑了,打官司也打不赢。”
方处长的脸彻底黑了。
他干了二十多年条法司,竟然没看出这一层。
不是他水平差,是美方的律师把这些条款拆散了藏在七八个附件里,每一条单独看都没问题,串起来才能看到全貌。
能一眼看穿这种手法的人,要么是干了一辈子国际贸易法的老手,要么就是天才。
方处长抬头看着江晚音,眼神和十五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小江同志,这七颗雷——你说的七颗——你都标出来了?”
江晚音拿起那摞文件,翻开第一页。
每一颗雷的位置,她都用红圈圈了出来,旁边用英雄100号金笔写了中文批注,详细解释了每一个条款的实质含义和潜在危害。
批注的字迹是瘦金体,工工整整,漂亮得能直接送去展览。
方处长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后怕。
如果没有这个二十岁的姑娘,这七颗雷会一路带进谈判桌,等美国人签完字拍拍屁股走了,中方才会发现自己被卖了。
“小江同志。”方处长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这回他没叫小江,也没叫那个学生,而是规规矩矩地说——
“江顾问,以后这个组,文本审核的事,您说了算。”
江晚音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
“方处长客气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我需要美方谈判代表团的人员名单和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知道对手是谁,才能在谈判桌上拆他的招。”
方处长想了想,点头。
“我去跟上头要。”
碰头会散了之后,小周追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江晚音。
“江姐——不是,江顾问,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小周挠了挠头,满脸佩服,“您昨晚一个人把这些条款全拆了?这工作量,我们四个人干了三天都没理清楚。”
江晚音拎着公文包往楼梯口走,头也不回。
“小周同志,你们的问题不是工作量,是思路。你们是一条一条地翻译,我是先画出整个合同的逻辑结构图,再逐一排查。方法对了,效率自然上去。”
小周站在走廊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下,01字头的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门口。
陆宴臣靠在车头上,嘴里嚼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看见江晚音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身体已经自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车门。
“怎么样?”
江晚音坐进去,把公文包往后座一扔。
“六个老头子,今天早上还叫我小江同志,散会的时候改叫江顾问了。”
陆宴臣发动引擎,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也得改口叫你江顾问?”
江晚音伸脚踢了他小腿一下。
“你叫祖宗。”
吉普车驶出西直门,拐上长安街。
春天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