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份草案的第58页，就是美国人下的套

三月下旬，顾问组进入了冲刺阶段。

西直门招待所三楼的307会议室成了江晚音的第二个家，她在里头待的时间比在什刹海还长。

方处长对她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居高临下变成了言听计从。

原因很简单——江晚音连续揪出了十一处美方草案里的陷阱条款，每一处都是致命的。

方处长干了二十多年条法司，自认为阅合同无数，结果被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翻来覆去地上了十一堂课。

脸疼归脸疼，但方铁嘴是个拎得清的人。

在国家利益面前，面子不值一分钱。

这天上午，顾问组开全体会。

议题是美方草案第五十八页的关税对等条款。

这一条是整份草案里最长的一条，足足写了三页，密密麻麻的英文从句套从句，读三遍都不一定能理清楚主语是谁。

小周花了一整天把这条翻译成中文，交给方处长审核。

方处长看完之后，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条款的表面意思是中美双方在进出口关税上享受对等待遇，这符合国际贸易的基本原则。

但江晚音看了五分钟，脸色就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面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方处长，各位同志，第五十八页这个关税对等条款，是整份草案里最大的一个坑。”

方处长推了推眼镜，不太信。

这一条他反复看了三遍，用词中规中矩，没有任何歧义。

江晚音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美方原文——双方同意，在对方出口商品上征收的关税，不得高于对任何第三方征收的最低税率。

第二行：实际效果——中方必须把所有进口美国商品的关税降到跟关税最低的国家一个水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小周第一个反应过来。

“等等——我们目前对大多数国家征收的关税是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但对某些友好国家的特惠税率只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如果按这个条款，我们给美国的关税也得降到百分之五？”

江晚音点头。

“不止。这个条款用的是任何第三方这个表述，也就是说，只要中方对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有过特惠关税安排，美方就自动享受同等待遇。而美方目前对中国商品征收的平均关税是百分之三十五，他们并没有承诺降到同等水平。”

方处长的搪瓷茶缸砸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一大片。

“这他娘——”方铁嘴在外交部干了二十多年，极少说粗话，但这回实在忍不住了，“这不是对等，这是单方面缴械！”

江晚音把粉笔放下。

“还不止如此。这个条款的第三段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如果中方未来对任何第三方给予新的关税优惠，必须在三十天内自动适用于美方。但反过来，美方给其他国家的优惠，不需要自动适用于中方。”

会议室里炸了锅。

对外贸易部的老张拍着桌子站起来。

“这等于我们以后的关税政策完全被美国人牵着鼻子走！我们跟非洲兄弟搞个贸易援助，降一点关税，美国人就自动白拿？这哪是贸易协定，这是卖身契！”

江晚音走回座位，翻开公文包里的笔记本。

“我整理了一份修改建议，核心是三点。”

她一条一条念出来。

第一，删除任何第三方这个表述，改为双方协商确定的第三方名单，名单由中美双方共同拟定。

第二，加入对等义务条款——美方享受中方关税优惠的前提是，美方必须在同等幅度内降低对中方商品的关税。

第三，取消三十天自动适用的条款，改为双方协商后另行签署补充协议。

方处长把这三条记下来，看了半天。

“小江——江顾问，这三条改得好，但美方不会轻易答应。他们就是冲着不对等来的。”

江晚音翻出笔记本里的另一页。

“所以我还准备了一个谈判策略。”

她从公文包底层摸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方处长。

文件的抬头写着——美方农产品出口补贴政策分析报告。

“这是我根据公开资料整理的。美方目前对国内农产品出口实行高额补贴，这在国际贸易中属于不公平竞争行为。如果美方在关税条款上不肯让步，我们可以把农产品补贴的问题摆上桌面，作为交换筹码。”

方处长翻了几页，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些数据你从哪儿弄的？”

“公开资料。”江晚音的表情很淡，“美国国会的农业法案是公开发布的，只是没人去查而已。”

她没说的是，上辈子她在外交部商务司干了十二年，美国的农业补贴政策她倒背如流。

方处长把报告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在外交部混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一个大一新生教做事，说不憋屈是假的。

但这个姑娘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他想反驳都找不到角度。

“好。”方处长站起身，“这三条修改建议和农产品补贴报告，我今天就整理成简报递上去。署名——顾问组全体。”

他特意加重了全体两个字，意思是给江晚音撑腰。

不管上头怎么看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在他方铁嘴这里，她是有真本事的。

散会之后，江晚音在走廊里碰到了小周。

小周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又佩服又沮丧。

“江顾问，我翻了三天都没看出来第五十八页有问题，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江晚音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看合同不能只看字面意思，要把自己代入对方的位置。你想想，如果你是美方的律师，你会在哪里下套？利益最大的地方，就是最容易藏雷的地方。”

小周重重地点了下头，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

门口的01字头吉普车准时到了。

陆宴臣今天没嚼奶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江晚音上车之后，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你要的那个人的资料。哈罗德·威尔逊，美国国务院商务顾问，哈佛法学院1961年毕业。过去两年公开行程：1976年参与美日贸易谈判，1977年参与美加贸易谈判。”

江晚音接过信封拆开，快速扫了一遍。

果然是他。

上辈子在美日谈判里，威尔逊用同样的手法，在关税条款里给日方挖了一个大坑。日本人签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辈子，她要在他下手之前把陷阱提前拆干净。

“陆团长，谢了。”

陆宴臣发动引擎，吉普车驶上长安街。

“回家还是去学院？”

“回家。”江晚音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今晚我得写一份关于威尔逊谈判风格的分析报告，你帮我削铅笔。”

陆宴臣单手打了一下方向盘，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削几支？”

“十支。削成刀尖状，写字利索。”

“得嘞，祖宗。”

吉普车拐进什刹海的胡同口，四九城的夕阳把老城墙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