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常老的茶,泡到第三道才说正事
外交部的大院比卫戍区的还难进。
门口两个哨兵看了陆宴臣的军官证,又看了他右手的石膏,表情很微妙。
倒不是怀疑他的身份,而是纯粹好奇——什么样的正团级军官会打着石膏亲自开车,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穿真丝衬衫、脚踩两寸高跟鞋的年轻女人。
江晚音下车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两声,干净利落。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卡其色羊毛大衣,里头是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了一根细细的缎带。
不张扬,但精致。
来外交部不能穿得太招摇,但也不能寒碜。这个度,江晚音拿捏得死死的。
常老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几幅地图,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陆宴臣把江晚音送到三楼楼梯口就停了脚。
“我在楼下等你。”
江晚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上去?”
“外交部的门我能进,但常老的办公室不行。我一个扛枪的在里头杵着,人家说话不方便。”
这话说得在理。
江晚音从公文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等着,一个小时。”
陆宴臣捏着那颗奶糖,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走廊深处,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没剥糖,往嘴里一扔,连着糖纸一块儿嚼了。
三楼尽头,常老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江晚音敲了三下。
“进来。”
常老坐在一把藤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正在泡茶。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精诚所至”。书柜里全是外文书,英文法文德文都有,按语种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常老今年六十七,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
他是外交部的活化石,五十年代跟着代表团去日内瓦,六十年代去万隆,七十年代去联合国。
这种人物,在外交部说一句话顶别人十句。
“坐。”常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茶。”
江晚音坐下来。
常老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第一杯茶,没说正事。
常老问她在学院的课程安排怎么样,法语精读跟不跟得上,英美文学选修了没有。
江晚音一一答了。
第二杯茶,还是没说正事。
常老聊起钓鱼台那天的事,说她纠正西德团长的语法错误那一下很漂亮,但语气可以再柔和一点。外交场合,赢了对方的面子不如赢对方的里子。
江晚音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常老这人就这样。不到火候不揭锅。
第三杯茶倒上,常老放下紫砂壶,靠进藤椅里。
“说吧,什么事?”
江晚音从公文包里取出检举信的复印件,双手递过去。
常老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不到三十秒。
他把信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
“这种烂招,我见过不下二十回了。”
江晚音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常老端起茶杯,没喝,转了两圈。
“查出来是谁了?”
“外交学院高副院长。通过总后勤部的老乡关系伪造介绍信查我的档案,然后匿名检举。院党委今天上午开了临时会,暂停了我参与涉外活动的资格。”
常老的茶杯停在嘴边。
过了五六秒,他把茶喝了,慢悠悠地搁下杯子。
“高建平这个人,我知道。留法回来的,法语不错,但格局不行。在学院里头是二把手,上面压着一个院长,下面有几个年轻教授追着,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最怕的就是有人比他强。”
江晚音没说话。
常老看着她,眼睛里头有一种很老练的光。
“你来找我,不只是要我帮你说话吧?”
江晚音承认。“是。”
“那你要什么?”
江晚音从公文包里掏出第二份文件。
这份文件她昨天晚上写到凌晨两点,陆宴臣给她削了八支铅笔,最后定稿用英雄100号金笔誊抄了一遍。
标题写得很简洁——《关于在中美贸易谈判框架下设立青年翻译人才实战培养机制的建议书》。
常老接过去,这回看了很久。
足足看了十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轻轻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江晚音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把这次谈判作为实战训练场,从外交学院和北大西语系选拔一批学生进入顾问组跟班学习?”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涉外谈判不再是少数几个老同志的专利,而是整个国家的人才储备工程。也意味着——”江晚音停了一下,“政审标准得跟着改。”
常老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是要我拿着这份建议书去跟上头说,涉外人才选拔不能再拿家庭成分一刀切了。”
江晚音没有否认。“常老,改革开放的文件已经发了。如果还用老标准卡人,国家损失的不是一个江晚音,是一整代人。”
常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几上的紫砂壶冒着热气,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听见走廊那头打字机的嗒嗒声。
常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江晚音,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我这辈子只见过两个。”常老没回头,“第一个,后来成了我们国家的总理。”
江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常老转过身来。
“建议书我收了。今天下午你们学院的扩大会,我会派人去。不是替你说话,是代表外交部了解情况。”
他走到书柜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江晚音。
“这是外交部人事司前天刚批的文件。你作为涉外谈判顾问组成员的政审,由外交部和国防科工委联合负责,不归地方院校管辖。这份文件,今天下午你带去扩大会。”
江晚音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紧。
这份文件的意思很明确——外交学院院党委无权暂停她的涉外活动资格。
高副院长折腾了一大圈,选错了战场。
常老把她送到门口,最后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走得远不难,难的是走得稳。你那个丈夫,是个好兵,照顾好他。”
江晚音弯了弯嘴角。“他照顾我比较多。”
常老笑了一声,关上了门。
楼下,陆宴臣靠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右手的石膏在四月的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看见江晚音下楼,他站直了。
“怎么样?”
江晚音把牛皮纸信封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团长,下午扩大会,你不用去堵门了。”
陆宴臣看着信封上外交部的红章,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干什么?”
“回家给我熨衣服。”江晚音拉开车门坐进去,“下午的扩大会,我要穿那件真丝的。”
陆宴臣发动引擎,吉普车驶出外交部大院。
他没问常老具体说了什么,也没问那份建议书的内容。
有些事,她说了他就听,她不说他就等。
这是他这辈子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
吉普车拐上长安街的时候,江晚音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支英雄100号金笔。
下午两点的扩大会,她不打算辩解。
辩解是弱者干的事。
她要做的,是让高副院长亲眼看清楚——他费尽心思想踢出去的这个人,踢不动。
不但踢不动,还会反过来踩在他的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