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院党委扩大会，谁的脸先绿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外交学院主教学楼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两排折叠椅摆得密密麻麻，挤了三十多号人。

院党委常委七个，教研室主任五个，学生代表三个，再加上政治处和团委的干事，里三层外三层，跟赶集差不多。

这么大的阵仗，整个七七级都惊动了。

走廊里头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伸着脖子往会议室里头瞅。

苏曼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里头的水早就凉了。

她旁边是赵蕊。

赵蕊的脸色比苏曼还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

道理很简单——检举信的事，赵蕊是中间人。空白信笺纸是她从亲爹办公室拿的，介绍信是她爹的老乡赵国栋帮忙办的。

如果这条线被人查出来，她爹高建平第一个倒霉，她第二个。

但苏曼给她吃了定心丸——匿名检举，查不到人头上。而且院党委已经开过临时会了，政审复核的程序一旦启动，走完就得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顾问组的名额自然就空出来了。

苏曼要的就是这个名额。

她爹苏德明被陆宴臣吓唬过一回，不敢再出面。但苏曼不服气。

她从小到大就没输给过任何人——中考全区第三，高考全市第十一，进了外交学院英语系。

凭什么一个从西北戈壁滩来的军嫂，一进校门就被特聘为涉外翻译，还能参加钓鱼台的宴会？

凭什么她苏曼在食堂排队啃窝头，江晚音的正团级丈夫开着01字头军车送红烧肉？

她不是嫉妒。

好吧，她嫉妒。

但她更不服。

她苏曼是正儿八经的考试考进来的，江晚音呢？靠的是那个打人不眨眼的军官丈夫和一堆红头文件。

会议室里，高副院长坐在长条桌的右侧第二把椅子上，位置仅次于院长。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脖子被勒得有点发红。

高建平五十三岁，一米七二，不胖不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留法八年回来的人，骨子里有股酸劲儿，说话爱拽文。

他对江晚音的敌意不全是因为女儿赵蕊。

更深层的原因是——江晚音在钓鱼台那天，用一口比他还纯正的巴黎腔当着外交部的人把他怼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那天在场的人里头，有三个是他在外交部的老关系。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高建平在外交学院经营了十二年，法语教学这块是他的地盘。陈教授虽然教得好，但行政上归他管。

突然冒出来一个二十一岁的省状元，法语比他好，英语比他好，德语他连边都摸不着——这种人待在学院里一天，他的权威就被削一天。

所以他要把江晚音从顾问组踢出去。

不是公报私仇。

是自保。

下午两点整，院长老王敲了敲桌子，宣布扩大会开始。

老王五十八岁，头发花白，是个老好人，不太管事。高建平在学院里能横着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老王懒得跟他争。

“今天的议题大家都知道了，关于七七级新生江晚音同志的政审复核问题。”老王的声音不高不低，“上午临时会已经做了初步决定，暂停其参与涉外活动的资格，等待政审结果。今天开扩大会，是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高建平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人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五十出头，瘦高个，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会议室里的人大多数不认识这位，但老王认识。

老王的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刘——刘司长？”

来人是外交部人事司的刘司长。

常老派来的。

刘司长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阵仗，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王院长，打扰了。我受外交部委托，来了解一下江晚音同志的情况。不占用各位太多时间。”

老王赶紧让人搬椅子，把刘司长安排在自己旁边坐下。

高建平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想到外交部会来人。

而且来的不是随便一个科员，是人事司的司长。这个级别，相当于在座所有人的上级的上级。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头攥了一下，松开了。

这时候，门又开了。

江晚音走进来。

她换了衣服。

上午去外交部穿的是卡其色大衣，下午换成了一件藏蓝色的收腰连衣裙，领口别着那枚老翡翠胸针，脚下是半寸高的羊皮鞋。

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和脖子。

整个人看起来又飒又正，不像来受审的，倒像来开新闻发布会的。

走廊里偷看的学生们集体吸了一口气。

苏曼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江晚音走到长条桌的末端，站定。

“王院长，各位老师，我是七七级英语系一班江晚音。”

老王点了点头。“坐吧，江晚音同志。”

江晚音没坐。

“谢谢院长，我站着说就行，不占各位太多时间。”

高建平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江晚音同志，今天扩大会是讨论你的政审问题。党委已经收到了群众来信，反映你的家庭成分和海外关系存在疑点。按照规定——”

“高副院长。”江晚音打断了他。

高建平的嘴停在半空。

会议室里的空气冷了两度。

江晚音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坐在前排的老王。

“这是外交部人事司今天出具的文件。上面写得很清楚——作为涉外谈判顾问组成员，我的政审由外交部和国防科工委联合负责，不归地方院校管辖。”

老王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

然后把信递给旁边的刘司长。

刘司长扫了一遍，放在桌上。

“王院长，这份文件是真的。江晚音同志的政审我们已经做过了，结论是合格。院党委没有权限对她发起二次政审。”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高建平的脸，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