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威尔逊的请帖,藏着刀子
四月中旬的北京,槐花落了一地。
江晚音坐在什刹海甲八号院的红木书桌前,面前摊着威尔逊先遣组留下的那份三十四页补充说明。她已经翻了第三遍。
陆宴臣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从厨房出来,搁在桌角唯一没被纸占据的空隙里。
“几点了?”
“九点半。”
“哦。”江晚音头都没抬,右手的英雄100号金笔在第十八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陆宴臣没走。他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圈出来的那段英文。看不太懂,但他认出了一个词——“Arbitration”。
“仲裁?”
江晚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词?”
“昨天你睡着以后,我翻了翻你桌上的对照表。”陆宴臣的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几个包子一样随意,“第四十五页那个脚注,你用红笔画了三道杠,我就多看了两眼。”
江晚音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男人。
右手打着石膏,左手端碗,半夜三更不睡觉翻她的工作文件。
她把银耳莲子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陆宴臣,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说不定也能当个外交官。”
“我当不了。”陆宴臣在对面的旧皮沙发上坐下,“我脾气不好,第一轮谈判就得掀桌子。”
“那你就适合在桌子底下踢人。”
陆宴臣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江晚音面前。
“下午纠察队值班的时候,小王从友谊商店那边带回来的。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托商店经理转交的。”
江晚音展开纸条。
纸条是英文手写的,字迹工整。
“Dear Miss Jiang, I would be honored if you could join me for tea tomorrow afternoon at the Beijing Hotel. There are some technical details I would like to discuss with you in a less formal setting. Regards, Harold Wilson.”
江晚音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在文件堆最上面。
“他约我明天下午在北京饭店喝茶。”
陆宴臣的左手在沙发扶手上捏了一下。皮面发出“吱”的一声。
“一个五十岁的美国男人,单独约你喝茶?”
“谈工作。”
“在饭店?”
“北京饭店的下午茶厅是半公开场合,不是包间。”江晚音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表情收一收。”
陆宴臣的表情确实不太好看。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为什么不在正式会议上谈?”
“因为正式会议上有七个中方代表盯着,他没法单独试探我的底线。”江晚音用笔帽敲了敲桌面,“他想在非正式场合摸我的牌。”
“那你去不去?”
“当然去。”
“我陪你。”
“你不能陪。”江晚音摇头,“你坐在旁边,他什么都不会说。我要的就是让他开口,让他露出来。”
陆宴臣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的军装上,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反着冷光。
“我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放心过?”
陆宴臣转过身,看着她。
江晚音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拉了拉他军装的衣领,把歪了的扣子正了正。
“陆宴臣,我上辈子……”她顿了一下,改了口,“我从小跟洋人打交道。他们的套路我比你清楚。你的任务不是替我挡子弹,是在我回来以后给我煮面条。”
陆宴臣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因为连日伏案写字,中指侧面磨出了一个小茧子。
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左手掌心里。
“几点去?”
“下午三点。”
“几点回来?”
“最迟五点。”
“五点零一分你没出来,我进去。”
江晚音笑了一声。
“行。五点零一分,你可以进去掀桌子。”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陆宴臣开吉普车把江晚音送到北京饭店门口。
江晚音今天换了一件鹅黄色的真丝衬衫,外面搭了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肩后。看起来温和、年轻、不具攻击性。
这是故意的。
她要让威尔逊觉得,对面坐的是一个可以被哄住的小姑娘。
“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等我。”陆宴臣说。
“知道了。”
“别喝他倒的茶。”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放心。”
江晚音没跟他争。她从公文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等我。”
她转身走进了北京饭店的旋转门。
大堂的水晶灯在头顶亮着,茶厅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威尔逊已经到了,坐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旁,面前放着一套英式茶具。
他看见江晚音走过来,站起身,微微鸠了一下。
“江小姐,感谢你赴约。”
江晚音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
“威尔逊先生,你特意选了祁门红茶?”
威尔逊笑了。
“我听说这是中国最好的红茶。”
“那得看谁泡。”江晚音把餐巾铺在膝盖上,“北京饭店的泡法水温偏高了三度,祁门红茶的香气在九十度最佳,超过九十三度会发苦。”
威尔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确实有一点苦。”
寒暄结束。
威尔逊放下茶杯,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浅灰色眼睛安静地看着江晚音,带着一种老猎人打量猎物的耐心。
“江小姐,昨天你在会上提到的那个用词问题——'applicable'和'relevant'的区别——我回去跟团队讨论了很久。”
“结论呢?”
“我们认为你说得有道理。”威尔逊笑了笑,“这个词我们会改回'relevant'。”
江晚音没有接话。
太轻松了。威尔逊不是会轻易让步的人。他在一个小问题上退了一步,一定是为了在大问题上要回十步。
“但是,”威尔逊果然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新的提议,想先听听你个人的看法。”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我们希望在正式文本里增加一个新的章节——'争端预防机制'。”
江晚音扫了一眼纸上的英文。
她的手指在桌布底下微微收紧。
“争端预防机制”——上辈子,这个章节是在第三轮谈判才被美方提出来的。这辈子威尔逊提前了整整两轮。
她看完了纸上的内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威尔逊先生,这份提案很有意思。但我需要带回去跟团队商议。”
“当然。”威尔逊把纸推到她面前,“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我希望在正式谈判之前,双方能就框架达成一些共识。”
江晚音把纸折好,放进公文包。
四点四十八分,她站起来告辞。
走出北京饭店大门的时候,陆宴臣的吉普车就停在门口,引擎没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陆宴臣问。
江晚音从公文包里掏出威尔逊给的那张纸,展开放在膝盖上。
“他比我想的更急。”
“什么意思?”
“他今天给了我一个提案。这个提案上辈子……”她咬住了嘴唇,停了半秒,改口,“按照常理,这种提案应该在谈判中后期才会出现。他提前拿出来,说明美方内部的压力比我们预估的大。”
陆宴臣没追问她那个吞回去的“上辈子”。
他踩下油门,吉普车驶上长安街。
“今晚又不能睡觉了?”
“不用。今晚只需要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江晚音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公文包。
“威尔逊为什么急了。他急了,就说明他怕了。他怕的那个东西——就是我们的筹码。”
吉普车拐进什刹海的胡同。
陆宴臣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说了一句。
“江晚音。”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江晚音笑了一声。
“口误。我是说按照上学期学的案例推演。”
陆宴臣没再问。
但他的左手在方向盘上多捏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