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谈判桌上亮底牌,美方没想到中国人带了狙击手
四月十八日,正式谈判第一轮。
地点在外交部主楼三层的大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分别坐了十二个人——中方七名顾问加五名工作人员,美方六名代表加六名助手。桌子中间照例摆着两面小国旗。
江晚音坐在方处长右手边的第二把椅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套裙,真丝衬衫的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梅花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公文包搁在桌面上。里面是那份三十二页的《威尔逊谈判策略分析及中方应对预案》,还有昨天凌晨赶出来的七条防火墙条款终稿。
威尔逊坐在对面,正中央的位置。
他今天换了一条深红色的领带。在西方谈判礼仪里,红色领带代表“我要进攻”。
江晚音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开场的前四十分钟是例行寒暄和程序性发言。双方团长各说了一段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增进互信”、“合作共赢”之类的。
威尔逊全程微笑,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两笔。他的女秘书坐在他右后方,目光在中方代表的脸上逐个停留。
江晚音注意到,她在自己脸上停的时间最长。
四十分钟后,进入实质议题。
第一个议题就是“争端预防机制”。
威尔逊主动开口。
“关于我们之前提出的联合技术审查委员会提案,不知道中方有没有形成初步意见?”
方处长看了江晚音一眼。
江晚音点了点头。
方处长清了清嗓子。
“我们接受联合委员会的形式。但对技术标准的参照体系,我们有不同意见。”
威尔逊的表情没变。
“请说。”
方处长把话头交给江晚音。
江晚音翻开面前的文件,用英文开口。发音是伦敦腔,语速不快不慢,每个词咬得干净利落。
“威尔逊先生,贵方提案的第四条规定,委员会的技术标准参照美国国家标准局NBS的现行规范。我们认为这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NBS是美方的国内标准机构。用一方的国内标准作为双边机制的裁判依据,在逻辑上等同于让一方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
威尔逊笑了。
“江小姐,NBS的技术标准在全球范围内被广泛采纳,它的权威性是公认的。”
“公认不等于普适。”江晚音的语气没有起伏,“NBS的标准体系服务于美国的工业结构和技术路线。中方的工业基础与美方不同,直接套用NBS标准,在执行层面会产生大量不可调和的技术性分歧。”
她停了一下。
“我们的建议是——参照国际标准化组织ISO的现行规范。ISO是中美双方都参与制定的国际标准,具有真正的中立性。”
威尔逊的笑容收了一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江晚音认得——上辈子她跟威尔逊交锋过不止一次。他敲桌子的时候,说明他在重新评估对手的分量。
“ISO标准的覆盖范围比NBS窄。在一些前沿技术领域,ISO还没有出台对应的规范。”威尔逊说。
“那就在合同附件里约定——凡是ISO没有覆盖的领域,由双方联合委员会协商确定临时标准,协商期间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适用本国标准。”
威尔逊的女秘书停下了笔。
她抬头看了威尔逊一眼。
两个人之间有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交流。
江晚音捕捉到了。
威尔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笑了。
“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但我需要跟华盛顿方面沟通。”
“当然。”
第一回合,平手。
但江晚音知道,威尔逊真正要打的牌还没出。他在等。等中方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击致命。
会议进行到下午两点,休会十五分钟。
中方代表在隔壁小会议室碰头。
方处长灌了半缸子浓茶,低声问江晚音。
“他后面还会出什么招?”
“他会在'关税对等'条款上做文章。第二版草案里那个GNP和GDP的问题,他不会轻易放弃。”
“你有把握?”
“有。”
江晚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份陆宴臣通过卫戍区渠道搞来的威尔逊背景资料。
“威尔逊1976年在美日谈判里用了同样的手法。日方当时没有识破,签完约之后才发现吃了亏。日方代表团向美国国会提交了一份抗议函,函里逐条列出了威尔逊的策略。”
方处长的眼睛亮了。
“这份抗议函你有?”
“有摘要。完整版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公开档案。”
方处长拍了一下大腿。
“好!下半场要是他提GNP的事,你直接拿这个怼回去!”
江晚音摇头。
“不能直接怼。太早暴露我们掌握的信息量,会让他后面的策略更加隐蔽。今天只需要让他知道,我们看得懂他的牌。但不告诉他我们手里有几张牌。”
方处长想了想,点头。
“你掌握分寸。”
下午的会议重新开始。
威尔逊果然在第三个议题——“贸易平衡计算基准”——上发力了。
他用了整整二十分钟,引经据典地论证GNP比GDP更适合作为双边贸易的计算基准。说辞包装得很漂亮,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中方这边,老赵和老钱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听得懂每个词,但拆不开威尔逊的论证结构。
轮到中方回应的时候,方处长看了江晚音一眼。
江晚音打开笔记本,用英文缓缓开口。
“威尔逊先生,您刚才的论证非常精彩。但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请讲。”
“如果GNP是更优的计算基准,为什么1976年的美日贸易协定签署之后,日方代表团公开表达了异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威尔逊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看着江晚音。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重新评估。
“你提到的那份文件,据我所知,并没有被公开发表。”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公开档案编号是CRS-76-1124。”
威尔逊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这个议题我们可以留到下一轮继续讨论。”他说。
方处长点头同意。
第一轮正式谈判结束。
双方握手的时候,威尔逊特意走到江晚音面前。
“江小姐,你让我印象深刻。”
江晚音握了一下他的手。
“威尔逊先生,这才是第一轮。”
威尔逊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女秘书跟在后面,侧过头看了江晚音最后一眼。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好奇,是警觉。
楼下,陆宴臣靠在吉普车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大前门。
看见江晚音出来,他把烟别到耳朵后头。
“怎么样?”
“第一轮,我们没输。”
“那赢了吗?”
江晚音拉开车门坐进去。
“还没有。但威尔逊今天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他低估了我。”江晚音把公文包搁在腿上,“今天之后,他不会再低估了。下一轮,才是真正的硬仗。”
陆宴臣发动引擎。
车刚开出去五十米,江晚音忽然说了一句。
“对了,你帮我查的那个女秘书,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陆宴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她叫凯瑟琳·莫里斯。不是普通秘书。哈佛心理学硕士,专门做谈判行为分析。”
江晚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果然。
“她今天一直在记我的微表情。每次我开口之前、停顿的时候、喝水的动作……她全在记。”
陆宴臣的左手在方向盘上攥紧。
“她想干什么?”
“给威尔逊写一份关于我的心理画像报告。”
江晚音把纸条折好,塞进公文包。
“下一轮谈判之前,威尔逊会根据这份报告,专门针对我的弱点设计话术。”
“你有弱点?”
江晚音笑了一声。
“当然有。每个人都有。”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但我也可以让她看到我想让她看到的'弱点'。”
陆宴臣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给她看什么?”
江晚音睁开眼,目光透过车窗看着长安街上的人流。
“还没想好。得先研究一下凯瑟琳这个人。”
她转过头。
“陆宴臣,你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个东西?”
“说。”
“凯瑟琳·莫里斯在哈佛的硕士论文题目。”
陆宴臣看了她一眼。
“查论文题目?”
“对。一个心理分析师的论文题目,就是她的分析框架。知道了框架,我就知道她会从哪个角度看我。”
陆宴臣踩了一脚油门。
“给我两天。”
吉普车驶进什刹海的胡同。
夕阳把青砖墙染成橘红色。
江晚音握着英雄100号金笔,在脑子里已经开始布置下一轮的棋盘。
威尔逊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个坐在他身后、用眼睛拆解她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