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三轮谈判前夜,陆团长做了一件蠢事
四月二十二日晚上八点,什刹海甲八号院。
江晚音坐在红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七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威尔逊第二版草案第七十二页的复印件,被她用红笔圈了十一处。
每一处,都是她上辈子在外交部处理过的知识产权纠纷的翻版。
她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都能背出对方会在哪个字眼上做手脚。
陆宴臣从厨房端出一碗银耳莲子汤,放在桌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一个英文字母都没认出来。
“你别站这儿挡灯。”江晚音头也不抬地说。
陆宴臣把身子往左挪了挪。
“还挡。”
他又往右挪了挪。
“你到底哪边——”江晚音抬起头,发现他根本没挡住任何光源,纯粹是在她旁边杵着不走。
“有话说?”
陆宴臣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
“凯瑟琳的硕士论文参考文献第三条,引用了一个叫保罗·埃克曼的人的研究。这人1971年发表过一篇论文,专门讲怎么通过眼球运动方向判断一个人是在回忆还是在编造。”
江晚音拿起纸条看了两秒。
“你怎么查到的?”
“卫戍区通讯处有个老参谋,以前在驻外武官处干过。他帮我翻了美国心理学会的期刊目录。”
江晚音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有夸他。
但她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夹进了公文包。
“还有一件事。”陆宴臣的声音变低了。
“说。”
“今天下午,纠察队的人在外交部主楼后门蹲到了一个人。”
江晚音的手停住了。
“谁?”
“高建平。”
江晚音靠回椅背。
外交学院副院长高建平,在院党委扩大会上被她打得满地找牙之后,应该老实了才对。
但这个人居然出现在外交部主楼附近。
“他去干什么?”
“我的人跟了二十分钟。他没进外交部,在隔壁的邮电局待了半个小时,然后坐公共汽车走了。”
江晚音的眼睛眯了一下。
邮电局。
高建平去邮电局干什么?
打电话?发电报?寄信?
“他进邮电局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陆宴臣回忆了一下。
“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的时候没了。”
江晚音把银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脑子转得飞快。
上次的匿名检举信被她当场拆穿之后,高建平在院里已经抬不起头。
但这种人不会认栽。
他不敢再用总后的渠道搞小动作了,那就换一条路。
邮电局寄信——寄给谁?
“陆宴臣,你能不能查到那个信封寄往哪里?”
“邮电局的挂号信有登记底联。我明天让人去查。”
“别明天。今晚。”
陆宴臣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敲的节奏加快了。
他认得这个节奏。她在着急。
“行。我打电话。”
陆宴臣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红色电话机旁边,摇了三下手柄,接通了纠察队值班室。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查到了。挂号信。收件地址是省城,收件人是西北军区某师政治部。”
江晚音把汤碗放下了。
西北军区。
高建平把手伸到了她的老根据地。
他在查什么?
不——他不是在查。
他是在寄东西。
“他在给西北的人递黑材料。”江晚音的声音凉下来。
“什么意思?”
“我在西北待了将近一年。那个师的政治部里,有周干事。你还记得吗?就是上次带人搜我们家的那位。”
陆宴臣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个姓周的差点把江晚音当特务抓起来。
“高建平联系不上总后的人了,他换了一条线。他去找周干事。”
“找周干事做什么?”
“拿我的旧档案。西北政治部存着我的入驻登记表、政审初查记录,还有那份被撤销的搜查报告。那些东西虽然已经结案了,但纸面上的记录还在。高建平只需要把那些旧记录翻出来,重新编排一下——”
她没往下说。
陆宴臣替她说完了。
“他想拿着这些旧材料再写一份检举信。这次不走军队的路子,直接寄到中纪委或者地方公安。”
江晚音点头。
“他被我在扩大会上打了脸,又被刘司长压了一头。这个人,心眼小得能穿针。他不会停手。”
屋子里安静了十几秒。
陆宴臣的左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去找他。”
“不准去。”
“凭什么?”
“凭你明天还得开车送我去谈判。你今晚要是去揍了高建平,明天对面坐着的就不是威尔逊了,是宪兵。”
陆宴臣的牙齿咬了一下腮帮子。
她说得对。
他恨她说得对。
“那怎么办?”
江晚音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
“你不是有一个黑皮本子吗?”
陆宴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那个本子里记着他查到的所有人的所有把柄。
“高建平的材料我已经记了三页半。”他说。
“再加一条。”江晚音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四月二十二日,高建平在东城区邮电局寄出挂号信一封,收件人为西北军区某师政治部。内容疑似构陷涉密人员。”
陆宴臣掏出本子,用左手笨拙地写下这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劲。
“等第三轮谈判打完,我腾出手来,跟高建平算总账。”江晚音说。
“你算还是我算?”
“一起算。”
陆宴臣合上本子,塞进军装口袋。
他站在灯下看着她。
“你明天紧不紧张?”
“不紧张。”
“真的?”
“真的。”
陆宴臣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我做了一件事,你别骂我。”
江晚音抬起头。
“什么事?”
陆宴臣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是一个用铁丝拧成的小人偶。
粗糙得不行。
脑袋是圆的,身子是方的,两条胳膊一长一短。
“这什么?”
“你。”
“……”
“我在弹药库值班的时候拧的。那个右手短一点的——是拿笔的姿势。”
江晚音盯着那个铁丝小人看了五秒。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宴臣,你拧的这个比我胖了三圈。”
“铁丝弯不了那么细。”
“那你为什么非要拧?”
陆宴臣把铁丝小人搁在她的公文包旁边。
“你明天带着。不紧张的时候不用看。万一紧张了——”
他没说下去。
江晚音把铁丝小人拿起来,掂了掂,揣进了西装口袋。
“行。我带着你。”
陆宴臣的耳朵又红了。
他进了卧室。
江晚音回过头,继续看第七十二页。
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蹭着纸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右手的口袋里,铁丝小人硌着她的胯骨。
明天。
威尔逊,你尽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