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威尔逊先生,知识产权这块地盘,你踩错了章
四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外交部主楼三层大会议室。
第三轮正式谈判。
江晚音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头发盘得利落。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凯瑟琳·莫里斯正在翻阅笔记本。
江晚音经过她身边,不经意地抬了一下左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极了。
凯瑟琳的目光跟过去了。
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江晚音用余光看见,凯瑟琳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两个词。
鱼咬钩了。
第二次。
威尔逊今天的领带是藏蓝色的。
在西方谈判礼仪里,藏蓝色意味着“我很有耐心”。
江晚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耐心?
那得看谁的耐心更长。
前两个议题都是程序性的。双方交换了上一轮遗留问题的书面回复,确认了几个无关痛痒的措辞修改。
气氛平和得过了头。
方处长捏着茶杯,脊背绷得笔直。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十点零七分。
威尔逊开口了。
“关于知识产权保护条款,我们注意到中方对上一轮提到的'专利强制许可'触发条件有一些保留意见。我们今天带来了一份补充说明。”
他的助手递过来一沓纸。
五页。
方处长接过来翻了一下,递给江晚音。
江晚音用三十秒扫完了全部五页。
内容比她预想的还要激进。
美方不仅没有缩小“合理商业利益”的定义范围,反而在补充说明里新增了一个条款——“跨境执法协助义务”。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如果中国境内有人侵犯了美国企业的专利,中国政府有义务配合美方执法。
配合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查封、扣押、冻结资产。
而判定是否侵权的标准——由美方的专利审查机构说了算。
这是什么?
这是让中国政府给美国企业当保安。
方处长看完之后,脸色发青。
老赵的手都在抖。
整个中方代表团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威尔逊端着咖啡杯,姿态悠闲。
他在等中方的反应。
凯瑟琳的笔悬在半空。
她在等江晚音的微表情。
江晚音没让他们等太久。
她把那五页纸放下来,拿起英雄100号金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她甚至笑了一下。
“威尔逊先生,这份补充说明写得很用心。”
威尔逊的笑容纹丝不动。
“谢谢。”
“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1976年美日半导体协议签订之后,日本通产省曾经就'跨境执法协助'条款向美方提出过正式抗议。抗议的理由是——这个条款事实上允许美方绕过日本的司法主权,在日本境内行使单方面执法权。”
威尔逊的手指在桌面上的动作停了。
“日方的抗议函我就不念了。国会图书馆的编号上一轮已经给过您了。”
江晚音把笔放下。
“我想问的是——贵方这次提交给中方的'跨境执法协助'条款,与1976年给日方的那一版,在核心条文上有什么实质区别?”
会议室安静了四秒。
美方助手团里有人悄悄翻文件。
威尔逊没有翻。
他不需要翻。
因为他知道——没有区别。
这就是同一套东西,换了个封面。
“江小姐。”威尔逊放下咖啡杯,“您对历史文件的研究能力让我钦佩。但1976年和1978年的国际环境已经不同了——”
“国际环境不同,但贵方的策略模板没变。”
江晚音打断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谈判桌上主动打断对方。
方处长的后背一僵。
老赵差点把茶洒了。
“威尔逊先生,我换一种方式说。”江晚音把声音放平了。
不急不缓。
每个英文单词都咬得干脆。
“这份补充说明的第三页第二段,写了一句话——'侵权认定依据专利权人提供的技术评估报告'。也就是说,是不是侵权,由告状的人自己说了算。被告没有反驳的权利。”
她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第一段又写——'协助执法的时限不得超过提出请求后的三十个自然日'。三十天之内,中方必须完成查封和扣押。如果超时,视为违反协议。”
她合上文件。
“把这两条合在一起读,意思就是——美国任何一家企业,只要写一份报告说中国侵犯了它的专利,中国政府就得在三十天之内替它抄家。对方连法院都不用去。”
会议室里,连翻译的笔都停了。
威尔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尴尬,是重新评估。
他用了五秒钟消化了一个事实——这个二十一岁的中国女人,不是在背资料,不是在读稿子。
她在拆他的骨架。
一根一根地拆。
“我建议贵方撤回这份补充说明。”江晚音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整体撤回?”威尔逊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压力。
“整体撤回。如果贵方坚持要谈知识产权保护,我们可以在下一轮重新提交各自的版本。但基础必须是对等的——中方的司法主权不是谈判筹码。”
威尔逊沉默了十秒。
这十秒钟里,凯瑟琳写满了半页纸。
但她写的内容,已经跟上一轮的判断完全不同了。
上一轮她在本子上写的是——“知识产权条款是中方弱点”。
现在她得把那行字划掉。
因为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在知识产权这个领域,一个漏洞都没有。
她被骗了。
被一颗大白兔奶糖骗了。
威尔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放下来。
“中方的建议很有建设性。我们需要时间讨论。”
方处长点头。
“没问题。我们可以先进入下一个议题。”
第三个回合,中方完胜。
下午四点半,会议结束。
威尔逊走的时候,经过江晚音身边。
他看了一眼她左手上的戒指。
然后他笑了。
“江小姐,你丈夫是军人吧?”
“是。”
“他一定很了不起。”
江晚音把公文包拿起来,扣子扣好。
“他确实了不起。但了不起的方式跟您想的不一样。”
威尔逊挑了挑眉,没追问,转身走了。
凯瑟琳跟在后面。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江晚音一眼。
目光里不再是警觉。
是敬意。
楼下。
陆宴臣靠在吉普车上,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大前门。
看见江晚音出来,他伸手拉开车门。
“赢了?”
“赢了。”
江晚音坐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丝小人。
“它帮了大忙。”
“怎么帮的?”
“我摸了它三次。”
陆宴臣没听懂。
但他不需要听懂。
她赢了就行。
吉普车驶入长安街。
江晚音靠在座椅上,把铁丝小人攥在掌心里。
威尔逊今天的表情她看懂了。
他开始怕了。
但怕归怕,这个人不会认输。
他会换一种打法。
下一轮——第四轮——才是真正的决战。
而江晚音已经在盘算,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他最后一张底牌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