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高建平的信到西北了,但他没想到谁在那儿等着
四月二十七日上午。
什刹海甲八号院。
江晚音在正房的书桌前给陆宴臣默写法文单词。
这是他们最近的新规矩——她每天教他十个外语词汇,他每教会一个就往她碗里加一块肉。
今天的十个词他错了六个。
江晚音嫌弃地看着试卷上歪七扭八的字母,用红笔画了六个大叉。
“你的'r'写得跟蚯蚓打了结一样。”
“蚯蚓也能打结?”
“你写的那个能。”
陆宴臣不吭声了。
他把六块红烧肉整整齐齐码在她碗里,自己啃馒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是纠察队的通讯员小李。
“队长!西北那边来电话了!”
陆宴臣放下馒头,走到院子里的红色电话机旁。
江晚音竖起耳朵。
从屋里能隐约听到陆宴臣的声音。
“……什么时候收到的?”
“……周干事?他怎么说?”
“……老赵呢?赵科长看了没有?”
三分钟后,陆宴臣回到屋里。
他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高建平的信到了。”陆宴臣坐下来,馒头不啃了。
“西北政治部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你在驻地期间有'利用技术便利窃取国防机密、私自与境外人员通信'的嫌疑。要求调取你的入驻记录和通信审查表。”
江晚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匿名信?”
“对。没有署名。但寄出地址是北京东城区。笔迹我让人比对过了,跟高建平在院务会上签的字对得上。”
“周干事什么反应?”
“周干事看完信之后,半个小时之内就把你的入驻记录和通信审查表从档案室调出来了。”
江晚音的手指收紧了。
周干事这个人,上次搜家就是他带的头。虽然后来被老首长骂了一顿,但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现在有人从北京递了把刀过去,他当然乐意接。
“赵科长呢?”
“赵科长当天知道了这件事。他给我打的电话。他说周干事已经把你的材料递到了师政治部主任的桌上。”
江晚音靠回椅背。
好。
周干事和高建平,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西北,相隔三千公里,居然勾上了。
高建平在学院里斗不过她,就把手伸到她的后方去挖墙脚。
而西北政治部如果真的启动调查,哪怕最后查出来什么问题都没有,这个“曾被调查”的记录会留在她的档案里。
档案上有这个印记,以后每一次涉密审批,都会被翻出来。
这就是高建平的目的。
他不需要查出什么。
他只需要让“调查”这个词,跟江晚音的名字绑在一起。
“师政治部主任什么态度?”
陆宴臣的表情更难看了。
“赵科长说,主任没有明确表态。他说按规定,收到检举必须启动核查程序。”
江晚音闭了一下眼睛。
“按规定”三个字,是最厉害的武器。
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按规定”执行下来,就是一把钝刀割肉。
“赵科长说他会想办法拖。但他拖不了太久。主任给了七个工作日的期限。”
七天。
七天之后,西北政治部会形成一份书面核查报告,递到大军区。
一旦报告递上去,就算结论是“未发现问题”,档案里也会多一条记录。
“陆宴臣。”
“嗯。”
“给老首长打电话。”
陆宴臣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了。
“不要说高建平的事。只说西北政治部有人翻旧账。让老首长帮忙压一压,把核查期限从七天延长到一个月。”
“为什么不直接让老首长把这件事毙了?”
“因为毙了没用。高建平会再写第二封、第三封。周干事在那边接应,你毙多少封他就递多少封。”
陆宴臣咬了一下腮帮子内侧。
“你要怎么办?”
“釜底抽薪。”
“怎么抽?”
江晚音把那六个红笔大叉的试卷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名字。
“高建平”。“周干事”。
在两个名字中间,她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必须断掉。高建平已经查不了了,上次扩大会之后他在北京没有牌可以打。但周干事在西北是地头蛇。他手里捏着我的旧档案,高建平只需要往那边递一封信,他就能配合着折腾一次。”
“所以你要解决的是周干事。”
“对。”
“怎么解决?”
江晚音想了想。
“我记得周干事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喜欢往自己口袋里捞东西。上次搜我们家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那套德汉词典的封皮。那套词典是五十年代的绝版,市面上值不少钱。”
陆宴臣回忆了一下。
他确实有印象。
周干事当时拿起那套词典翻了很久,走的时候眼神恋恋不舍。
“你的意思是——”
“你让赵科长帮我办一件事。”
江晚音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字。
“技术科去年维修'黑鹰'雷达的时候,替换下来一批旧零件。那批零件按规定应该上交器材库统一销毁。但是,我记得有一部分被截留了。”
陆宴臣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时在技术科工作。刘老工跟我说过,有几块旧电路板被人拿走了。他怀疑是周干事的人干的。那些电路板虽然是报废件,但上面的铂金触点还在。扣下来能卖不少钱。”
陆宴臣一拍桌子。
“这是贪污军用物资!”
“对。但当时没有证据。现在——”
江晚音把笔放下。
“你让赵科长去器材库核对当初的回收清单和实际入库数量。如果对不上——”
她不用说下去了。
陆宴臣全懂了。
周干事的手不干净。
只要查实这一条,他在西北就待不住了。
他待不住,高建平的信就没人接。
线断了,釜底抽了。
“我今天就给赵科长打电话。”陆宴臣站起来。
“记住,让赵科长悄悄查。不要惊动周干事。”
“明白。”
陆宴臣走到院子里,拿起电话的手柄。
摇了三下。
接通了西北。
江晚音在屋里,把那张画着两个名字的纸折好,塞进公文包。
高建平。
你以为把手伸到西北去,我就够不着了?
你忘了,我在那片戈壁滩上住了一年。
那里的每一粒沙子底下藏着什么,我比你清楚。
她拿起碗,把六块红烧肉慢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