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威尔逊的文本到了，最后五页果然有鬼
四月二十九日，晚七点。
西直门招待所三楼会议室灯火通明，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方处长叼着没点的烟来回踱步。
翻译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从礼宾司齐干事那儿拿来的牛皮纸袋。
“到了？”方处长一把抢过去。
“威尔逊下午五点差两分送到礼宾司的。卡着二十四小时的线，一秒都不多给。”
方处长撕开封口，抽出一沓厚得像板砖的英文文本。
封面印着黑体字——《中美贸易框架协议（终稿）》。
“多少页？”
小周翻到最后一页，报了个数：“六十三页。”
方处长愣了。
之前三轮谈判形成的共识条款，加在一起也就四十来页。
多出来的二十多页是什么东西？
江晚音从门口走进来。
她换了件深藏蓝色的毛料西装，头发拢在脑后，公文包夹在腋下，走路带风。
陆宴臣的吉普车停在楼下，引擎没熄。
“文本到了？”江晚音在长桌主位坐下，伸手。
方处长把那摞纸递过来。
江晚音先不看内容，翻到最后一页，确认页码——六十三。
然后她倒着翻，从第六十三页往前数了五页。
第五十八页到第六十三页。
最后五页。
她的目光钉在纸面上。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条法司的老赵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看见这阵势，把门带上了。
江晚音用英雄100号金笔，在第五十九页的第三行画了一个圆圈。
又在第六十一页的脚注上画了两个圆圈。
第六十三页——整页，她画了一个大框。
三分钟。
她抬起头。
“方处长，您猜对了。最后五页全是新货。”
方处长的没点着的烟差点掉地上。
“什么新货？”
“三块。”江晚音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块，第五十九页，'技术转让附加议定书'。表面上是对之前已经谈妥的知识产权条款的'操作细化'，实际上加了一条——中方引进的技术，未经美方书面同意，不得用于任何'出口导向型产品'。”
老赵听到这里，搪瓷缸子磕了一下桌面。
“什么叫出口导向型产品？我们搞四个现代化，哪个产品不出口？”
“对。这就是陷阱。”江晚音点了一下那个圆圈，“这条一旦签了，我们花大价钱买来的技术，只能在国内用。想出口？得跟美国人再交一笔'出口许可费'。”
方处长的脸色已经发青了。
“第二块呢？”
“第六十一页的脚注。”江晚音翻过去，“'争端解决机制附则第三条'——如中方在收到美方争端通知后九十天内未能达成和解，美方有权单方面中止本协议项下的全部技术合作。”
小周倒吸一口凉气。
“九十天？九十天够干什么的？光翻译文件就得一个月！”
“这就是目的。”江晚音的语气很平，“给你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期限，逼你违约，然后名正言顺地撤走技术。”
“第三块？”方处长的声音已经哑了。
江晚音翻到第六十三页。
整页被她框了起来。
“这一页最毒。”
她把文件转过来，让所有人看。
“'友好条款'——美方同意在协议签署后的第一个财年内，向中方提供价值五百万美元的技术培训援助。”
老赵一愣。
“这……这不是好事吗？”
“您再看第二段。”
老赵凑过去，逐字念：“'该培训援助的内容、形式、时间及地点，由美方根据实际需要单方面确定。中方应积极配合美方的培训安排。'”
念完之后，老赵的脸也绿了。
“这他妈是培训吗？这是美国人往我们的技术团队里安插眼线！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我们还得'积极配合'？”
会议室安静了十秒。
方处长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扔进了烟灰缸。
“威尔逊这个王八蛋。前三十五页都是旧货，让你看得舒舒服服。最后五页全是炸弹，赌的就是中方在时间压力下来不及细看。”
“他赌错了。”江晚音把公文包打开，掏出那份三十二页的预案，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下午新写的那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组对策，分别对应三个陷阱。
方处长拿过来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小江，你下午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接完您电话之后。”
“你那时候还没看到这份终稿。”
“不需要看。”江晚音靠回椅背，“威尔逊在1976年对日本人用过一次这种招数。那次的'最后五页'里，也是三个坑。技术限制、争端时限、人员渗透。他的套路没变过。”
方处长盯着她看了五秒，把预案往怀里一揣。
“行。今晚所有人不准走。逐条拆，逐条写对策。明天上谈判桌之前，我要每个人都能把这三个坑背出来。”
老赵二话不说坐下来，拧开钢笔帽。
小周去隔壁房间搬了两暖瓶开水和一箱方便面。
江晚音在白纸上画出一张逻辑图，把六十三页文本的结构关系全部标注清楚。
用了四十分钟。
方处长看完那张图，只说了一句话：“幸好你是我们的人。”
凌晨一点，对策全部敲定。
江晚音收拾公文包下楼。
停车场里，吉普车的大灯亮着。
陆宴臣靠在车门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底的烟。
看见她出来，把烟头踩了，拉开副驾驶的门。
“饿不饿？”
“饿。”
“车里有包子。前门大街夜市买的，肉三鲜馅。还热着。”
江晚音钻进车里，摸到副驾驶座上包着报纸的油纸包。打开，肉香扑面。
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十一点。”陆宴臣发动车子，“你们三楼灯一直亮着。我在楼下数了，你们一共泡了六壶茶。”
“你在楼下数我们泡了几壶茶？”
“没事干。”
江晚音把包子吃完了，擦了擦手，靠在座椅上。
陆宴臣开车拐上长安街。深夜的四九城空空荡荡，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我八点送你到。”
“嗯。”
江晚音闭上眼睛。
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路灯闪过的时候，亮了一下。
公文包里，那三十二页预案的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字。
明天就是最后一仗。
威尔逊的三颗炸弹已经被拆开了，引线全部暴露在她面前。
但她没有告诉方处长的是——上辈子，威尔逊在最后一轮谈判的最后十分钟，还临时口头追加了一个条件。
那个条件没有写在任何文本里。
是现场发挥。
她不确定这辈子他还会不会用同样的招。
但她准备好了。
车子驶过天安门前的时候，江晚音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城楼。
“陆宴臣。”
“嗯。”
“明天打完这一仗，请我吃东来顺。”
“行。要不要加一盘手切羊肉？”
“加两盘。”
吉普车拐进什刹海的胡同。
槐花的味道飘进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