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最后一轮：威尔逊戴了黑领带

五月二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西直门招待所三楼。

会议室的门还没开，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中方团队全员到齐。方处长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用水抿了一把，比平时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老赵和小周站在他身后，各自抱着一摞文件。

江晚音最后一个到。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在什刹海熬了一个通宵做出来的真丝衬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毛料西装。脚上两寸高跟，头发用一支老银簪子别在脑后。

左手无名指上，铂金戒指安安静静地待着。

公文包里，铁丝小人偶塞在侧袋的最里面。

方处长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微微点了下头。

八点五十五分，美方代表团从另一端的走廊走过来。

威尔逊走在最前面。

江晚音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领带。

黑色。

前三轮他分别戴过红色、藏蓝色和灰色。红色代表进攻，藏蓝色代表耐心，灰色是中性。

黑色——在西方商务礼仪中，黑色领带通常用于两种场合。葬礼，和最后通牒。

他今天是来下通牒的。

江晚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露出破绽时的本能反应。

两队人马在会议室门口碰面。

威尔逊主动伸手。

“江小姐，早上好。”

“威尔逊先生。”江晚音握了一下，松开。

她注意到凯瑟琳站在威尔逊身后第三个位置。今天的凯瑟琳没有拿笔记本，两只手空着。

这不对。

凯瑟琳从来不空着手。

她是心理分析师，记录观察对象的微表情是她的工作。今天不拿本子——要么是威尔逊告诉她不需要再分析了，要么是她已经完成了分析报告，今天只需要在旁边看戏。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美方对今天的谈判策略已经彻底定型，不打算根据中方的临场反应做调整。

他们认为自己稳赢。

好。

九点整。

会议室的门打开。

长条桌两侧，中美双方落座。

威尔逊先开口。

“今天是本轮磋商的最后一天。双方代表团将就框架协议终稿的剩余条款进行逐条确认。我方希望在今天下午六点之前，完成全部文本的签署。”

方处长翻译腔地回了一句客气话。

江晚音低头看文件，没参与寒暄。

她在等。

等威尔逊什么时候翻到第五十八页。

前五十七页是已经谈妥的旧内容。双方确认的速度很快，平均每三页一个议题，十分钟走完。有争议的地方，小周和美方翻译交替补充解释，不超过五分钟就能达成一致。

到上午十一点，前四十页全部确认完毕。

威尔逊提议休息十五分钟。

方处长同意。

休息室里，方处长灌了一杯浓茶，低声问江晚音：“他什么时候出招？”

“不急。他要把前面的旧条款全部签完，造成一种'大局已定、只剩收尾'的氛围。等所有人都松了劲儿，他再把最后五页甩出来。”

“什么时候？”

“下午两三点钟。他会在大家吃完午饭最困的时候动手。”

方处长把茶杯放下。

“那我们中午不吃饭。”

“不行。”江晚音摇头，“不吃饭更不行。低血糖影响判断力。正常吃。我让陆宴臣送饭过来。”

方处长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忍住了。

中午十二点半。

招待所食堂的午饭是炒白菜和馒头。

江晚音没去食堂。

她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边，看见一辆01字头吉普车停在楼下。

陆宴臣从车上拎下来一个铝制饭盒和一个军用保温壶。

警卫小王跑上来送到三楼。

饭盒打开，红烧排骨、清炒油菜、一碗白米饭。保温壶里是银耳莲子汤。

方处长闻到排骨香味，从隔壁探过头来。

“小江，你这后勤……”

“要不要给您匀一块？”

“不用不用。”方处长缩回去了。

他啃了一口白馒头，咬得特别用力。

下午一点半，双方重新入座。

从第四十一页开始，确认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威尔逊开始在措辞上磨蹭，每个条款的表述都要反复斟酌。

他在拖时间。

江晚音全程没有说话。

她在等那个瞬间。

下午两点四十分。

第五十七页确认完毕。

威尔逊翻到第五十八页。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对面的中方代表团。

方处长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

老赵在喝水。

小周在翻文件。

江晚音——右手握着金笔，左手平放在桌面上，铂金戒指朝上。

威尔逊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接下来是协议终稿的补充条款部分。共计六页。我方希望中方代表团能够逐条确认并签字。”

他的语气很轻松。

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方处长坐直了身子。

“好。请翻到第五十八页。”

威尔逊翻过去。

第五十八页的内容是“过渡条款”，没有实质性陷阱。这一页是掩护用的——让中方觉得补充条款并无大碍，降低警惕。

方处长快速确认，没有异议。

“第五十九页。”

威尔逊翻过去。

江晚音的金笔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

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