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威尔逊先生，这颗雷我替你拆了

“第五十九页。”威尔逊念了一遍标题，“技术转让附加议定书。”

他的语速比前面快了半拍，试图在“附加”两个字上一带而过。

江晚音抬手。

“等一下。”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威尔逊的表情没变，但他右手的钢笔停顿了零点几秒。

“江小姐，请说。”

“第五十九页第三条第二款。”江晚音翻开文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卡在节拍上，“'中方引进技术未经美方书面同意，不得用于出口导向型产品的设计、生产、组装。'——威尔逊先生，我想确认一下，'出口导向型产品'这个概念，贵方是如何定义的？”

威尔逊的翻译还没开口，威尔逊自己先答了。

“这是一个通用的商业术语。”

“通用？”江晚音把金笔轻轻点在那一行字上，“在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官方文件中，'出口导向型产品'从来没有出现过统一定义。在日本通产省的贸易白皮书里，这个词被引用过一次，后来因为定义模糊而被废弃。”

她顿了一下。

“在国际贸易法的任何一份主流学术文献中，'出口导向型产品'都不是一个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概念。它是一个'口袋术语'。”

美方团队的法律顾问——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低下头翻了两页文件，表情出现了变化。

威尔逊没有回应。

他在等江晚音说完。

他想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江晚音没让他等太久。

“这个术语的危险之处在于——由于没有统一定义，解释权完全掌握在美方手中。今天我们签了字，明天美方可以说，中方生产的任何一件含有引进技术元素的出口商品，都属于'出口导向型产品'。从螺丝钉到拖拉机，从纽扣到远洋货轮。”

她把文件转了一个方向，面朝威尔逊推过去。

“换句话说，威尔逊先生，这一条的实际效果是——中方花了真金白银购买的技术，不能用于任何出口贸易。而中国的四个现代化建设，核心之一就是对外出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方处长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头，松开了。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的手纹丝不动。

小周低着头，钢笔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威尔逊终于开口了。

“江小姐，'出口导向型产品'的定义可以在执行层面进一步协商。这一条的立法精神是保护知识产权，防止技术被不当扩散。”

“保护知识产权？”江晚音的语调没有升高，但力道加了三分，“威尔逊先生，保护知识产权的条款在第二十三页到第三十一页，我们已经确认过了。那九页条款里，对'合理使用范围'有明确界定，对'专利费支付方式'有详细规定。如果贵方真的关心知识产权保护，那九页就够了。”

她把第五十九页往前推了一寸。

“但第五十九页不是保护。这是限制。两个词看着像，但差了十万八千里。”

威尔逊的法律顾问在金丝眼镜后面眨了两下眼。

他往威尔逊的方向递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眼神。

江晚音全看见了。

法律顾问的眼神意思很清楚——她说的没错，这条确实站不住脚。

威尔逊沉默了三秒。

“中方代表团的意见是？”

方处长接过话。

“删除。”

一个字都不多说。

威尔逊看了一眼他的法律顾问。法律顾问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我方同意将第五十九页标注为'待定'，在后续磋商中再行讨论。”

“不是'待定'。”江晚音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删除'。这一条如果留在文本里，哪怕标注'待定'，在美国国内法的语境下，它依然可以被援引。中方要求从终稿中完整移除第五十九页。”

威尔逊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凯瑟琳。凯瑟琳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今天全程没动过笔。

“……好。”威尔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方同意删除。”

第一颗雷，拆了。

方处长翻到第六十一页。

“接下来。”

威尔逊翻过去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

江晚音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六十一页脚注。'争端解决机制附则第三条'。”她念了出来，“如中方在收到美方争端通知后九十天内未能达成和解，美方有权单方面中止本协议项下的全部技术合作。”

她放下文件。

“九十天。威尔逊先生，从争端通知发出到翻译审阅、到组建谈判小组、到提出答辩方案，最少需要一百二十天。九十天的期限不是用来解决争端的，是用来制造违约的。”

这一次，威尔逊没有辩解。

他直接问：“中方的修改建议？”

“期限改为一百八十天。并且增加一条——在争端解决期间，美方不得中止任何正在执行中的技术合作项目。”

威尔逊的法律顾问在纸上写了什么，推到威尔逊面前。

威尔逊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一百八十天，可以。但中止条款——”

“不谈。”江晚音的语气比方才重了一截，“这是底线。争端期间单方面中止合作，等同于未审先判。任何一个尊重法治精神的国家，都不会接受这种条款。”

威尔逊和法律顾问低声交换了几句。

三十秒后，威尔逊抬头。

“同意。”

第二颗雷。

方处长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但他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第六十三页。”

最后一颗。

江晚音翻过去。

她看着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声音放平了。

“'友好条款'。美方在签署后第一个财年内，向中方提供价值五百万美元的技术培训援助。内容、形式、时间及地点由美方单方面确定。中方应积极配合。”

她把文件合上了。

“威尔逊先生，我替您翻译一下这段话的真实含义——美方可以在任何时间，派任何人，进入中方的任何技术场所，以'培训'的名义待多久都行。中方不能拒绝，不能限制，不能监督。”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威尔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很小的裂痕。眼角的肌肉牵了一下。

“这不是培训。”江晚音说，“这是合法入境的情报窗口。”

这句话一出来，连美方的翻译都愣了一下。

“江小姐——”

“删除。”江晚音没等他说完，“全页删除。如果美方确实有诚意提供技术培训，中方欢迎另行签订专项培训协议。培训人员名单须双方共同审核。培训地点由中方指定。培训内容须提前报备。”

威尔逊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第六十三页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我需要跟华盛顿确认。”

“当然。”江晚音靠回椅背，“我们等。”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威尔逊团队退入隔壁的休息室，打了两通电话。

中方这边，方处长灌了三杯茶，老赵上了两趟厕所，小周的速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江晚音坐在原位没动。

她在等第四件事。

那件上辈子在最后十分钟发生的事。

四点二十分。

美方团队回来了。

威尔逊坐下，表情恢复了平静。

“江小姐。第六十三页，我方同意删除。”

第三颗雷，拆了。

方处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但江晚音的金笔没有放下。

她在等。

三。

二。

一。

威尔逊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在正式签署之前，我有一个口头提议。”

来了。

江晚音的脊背挺直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