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最后十分钟的暗枪,江晚音一句话弹回去
“口头提议?”方处长警觉地看了江晚音一眼。
江晚音微微摇了下头——让他稳住。
威尔逊的双手还交叉着,姿态很松弛。
太松弛了。
越松弛,说明他对接下来的这一招越有把握。
“鉴于今天的磋商非常高效,双方在关键条款上展现了充分的诚意。”威尔逊的英文语速不快不慢,“作为善意的表示,美方愿意在协议签署后的三十天内,向中方提供一份完整的'优先采购清单'——涵盖美方愿意向中方出口的全部技术设备和零部件。”
他停了一下,环视了一圈中方代表。
“当然,作为对等安排,美方希望中方也能在同等时间内,提供一份中方拟向美方开放的'市场准入领域清单'。”
小周在本子上刷刷地记。
老赵的搪瓷缸子端到半空,没喝。
方处长转头看向江晚音。
江晚音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同样的措辞。同样的时间节点。同样的“善意表示”。
上辈子,中方代表团觉得这是美方释放的友好信号,当场口头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美方的“优先采购清单”三十天后确实送来了——上面列的全是中方早就能买到的低端设备,一样值钱的高精尖技术都没有。
而中方的“市场准入领域清单”一旦递出去,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哪些行业准备开放、开放到什么程度——全部提前暴露给了美国人。
这份清单在后来的每一轮贸易谈判中,都被美方当作要价的依据。
中方为这个“善意的口头提议”,付出了至少五年的被动。
“威尔逊先生。”江晚音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带着一点慵懒。
“您的提议,我方表示感谢。”
威尔逊微微前倾了一点,准备接住中方的“积极回应”。
“但是——”
威尔逊的身体停住了。
“口头提议不具备法律效力。如果美方确实有诚意提供'优先采购清单',我方建议将此纳入下一轮磋商的正式议程,以书面文本的形式提交讨论。”
她顿了一下。
“至于'市场准入领域清单'——中方的对外开放政策,是由中国政府根据自身发展需要自主决定的。不是对等交换的筹码。”
最后这句话,她说的是中文。
小周翻译成英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威尔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凯瑟琳终于动了——她低头在自己的膝盖上写了一行字。
“当然。这只是一个非正式的建议。”威尔逊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两公分,“既然中方认为需要更多时间讨论,我们完全理解。”
他没有继续追问。
江晚音知道,他不会追问。
因为她已经把他的退路堵死了——“口头提议不具备法律效力”这句话一出来,他今天在这张桌上说的任何没有写进文件的话,都变成了废话。
他不可能再往下走了。
方处长终于放下了搪瓷缸子。
下午四点五十八分。
双方代表在框架协议终稿——删除了第五十九页、修改了第六十一页脚注、删除了第六十三页的终稿——上签字。
方处长签得很稳。
威尔逊签得很快。
签完之后,威尔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中方这一侧。
他伸出手。
不是朝方处长。
是朝江晚音。
“江小姐。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谈判之一。”
江晚音站起来,握了一下。
“谢谢您的坦诚,威尔逊先生。”
威尔逊笑了一下。那种战场上的对手互相承认的笑。
“将来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在别的场合再见到你。”
“一定会的。”
威尔逊松开手,转身带着团队离开。
凯瑟琳走在最后面。
经过江晚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秒。
“你的戒指很漂亮。”她用中文说。声调全对了。
“谢谢。”江晚音回了一句。
凯瑟琳走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中方代表团。
方处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了。
“操。”他说了一个字。
老赵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操他大爷的。”
小周的钢笔从手里掉了,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江晚音弯腰帮他捡起来。
“方处长,签字的文本今天能送出去吗?”
“今天晚上就走外交部机要通道!”方处长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小江,回头我跟上面写报告——你那颗糖的事我也写进去。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帮美国人有多阴!”
“糖的事就别写了。”江晚音把公文包合上,“写了以后没法再用了。”
方处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个姑娘在想下一次。
“行。你说怎么写就怎么写。”
江晚音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五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楼下停车场,01字头吉普车停在最里面的位置。
陆宴臣靠在车头上,军大衣搭在胳膊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她从楼里出来,他把烟塞回口袋,拉开副驾驶的门。
“打完了?”
“打完了。”
“赢了?”
“赢了。”
陆宴臣“嘿”了一声,没忍住咧了一下嘴。
“东来顺,手切羊肉,两盘。走不走?”
“走。”
江晚音坐进副驾驶,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她摸到侧袋里那个铁丝小人偶,手指捏了捏。
陆宴臣发动车子。
吉普车驶出西直门,拐上二环路。
夕阳把整条路照成金色的。
“陆宴臣。”
“嗯。”
“今天威尔逊最后说了一句口头提议。”
“什么提议?”
“他要我们拿市场准入清单去换他们的采购清单。”
陆宴臣听不太懂这些术语,但他听得懂“换”这个字。
“你换了吗?”
“没换。”江晚音闭上眼睛,“我告诉他——中国的门,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开多大。不归他管。”
陆宴臣点了一下头。
他也不太懂外交。
但他懂一件事——自己家的门,钥匙得攥在自己手里。
这个道理跟打仗一样。
吉普车在东来顺门口停下。
陆宴臣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开门。
江晚音跳下来。
两寸高跟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嗒嗒响了两声。
铜锅涮肉的香味从饭庄门口飘出来。
“两盘手切羊肉。”江晚音说。
“三盘。”陆宴臣推开饭庄的门。
“说好两盘。”
“你多打了一仗,加一盘。”
江晚音没再争。
两个人走进去。
铜锅已经摆上了,炭火烧得正旺。
江晚音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椅子旁边。
陆宴臣点菜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包里,又摸了一下那个铁丝小人偶。
威尔逊走了。
谈判赢了。
但事情还没完。
西北的挂号信还在路上。
高建平还坐在外交学院副院长的位置上。
周干事还在三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翻她的旧账。
还有——
凯瑟琳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的戒指很漂亮。”
那句话不是夸奖。
那是告别。
凯瑟琳在告诉她——我看清你了。
不是看清她的谈判策略。
是看清了她这个人。
一个二十一岁的大一新生,不应该有这种能力。
不应该对1976年美日半导体协议的脚注了如指掌。
不应该在谈判桌上展现出二十年的经验沉淀。
不应该在最后十分钟精准地预判到威尔逊的口头提议——因为那个提议,连中方团队里的老同志都没有预料到。
凯瑟琳是心理学家。
她的直觉告诉她,江晚音不是天才。
天才不会知道那么多“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嘟地冒泡。
陆宴臣把切好的羊肉片下进去,用筷子涮了几下,捞出来放在她碗里。
“吃。”
江晚音拿起筷子。
羊肉嫩得入口就化。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
“再来一盘?”
“你刚才不是点了三盘吗?”
“四盘也行。”
“……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又多点了?”
陆宴臣没回答,低头涮肉。
锅底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江晚音夹起第二片肉。
凯瑟琳的事,以后再想。
今天——先把这顿东来顺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