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赢了谈判的第二天,西北的包裹比奖状先到了
东来顺的铜锅吃到最后一片羊肉,江晚音的筷子停了。
陆宴臣正在蘸麻酱,察觉到对面安静了,抬头看她。
“怎么了?”
“凯瑟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宴臣的手顿住。他不懂外交,但他懂什么叫“战场上多看你一眼”。多看一眼,说明没把你当普通敌手。说明你在她那里挂了号。
“她能怎么着你?谈判都结束了。”
“谈判是结束了。”江晚音拿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但人没走远。”
陆宴臣放下筷子。
“你说清楚。”
“她不会再回来了。”江晚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但她会写报告。威尔逊的团队回华盛顿以后,要做一份详细的复盘。凯瑟琳负责的那部分是'对手心理评估'。”
“评估你?”
“评估我。”
陆宴臣的下颌咬了一下。
“她能评估出什么?你又没让她抓到把柄。”
“没有把柄也能评估。”江晚音的声音低了半度,“她会在报告里写——中方有一个年龄与经验严重不符的年轻顾问,疑似接受过长期系统性培训,信息源不明。”
陆宴臣没说话。
他不知道什么叫“信息源不明”,但他知道——媳妇确实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她凭什么知道1976年美日谈判的脚注内容?
她凭什么能提前预判威尔逊的口头提议?
他在心里问过这些问题。每一次,他都选择不追问。因为她是他媳妇。他信她。
但信归信,问题不会因为不问就消失。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事还有尾巴?”
“暂时没有。”江晚音拿起桌上的账单看了一眼,“凯瑟琳的报告是给华盛顿看的,不是给中国人看的。只要我不再跟美方打交道,这份报告就是一张废纸。”
“如果再打交道呢?”
江晚音笑了一下。
“那就是以后的事了。今天先结账。”
陆宴臣掏出皮夹子,数出三张大团结。
饭庄的服务员收钱的时候,多看了江晚音一眼——这年头能在东来顺包间里点四盘手切羊肉的女同志,整个四九城也找不出几个。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什刹海的胡同里没有路灯。陆宴臣把军大衣披在江晚音身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提着她的公文包。
他右手的石膏上个礼拜刚拆,骨头还没完全长好。
江晚音没挣。
回到甲八号院,陆宴臣先烧水,再检查院门的插销。
江晚音坐在书房里,对着台灯翻了一遍今天谈判的签字文本。
所有的条款都按她的修改方案执行了。第五十九页删了,第六十一页改了,第六十三页移除了。威尔逊最后的口头提议也被她挡了回去。
赢了。
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赢了的快感,而是凯瑟琳走的时候那半秒钟的停顿。
那个女人不简单。
“洗脚水好了。”
陆宴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搪瓷盆,水温四十五度——他试过了。
江晚音收起文件,走出去。
泡脚的时候,陆宴臣蹲在地上给她揉脚踝。
“明天纠察队有个会,你上午自己去学校行不行?”
“行。”
“中午我让小王给你送饭。红烧排骨还是糖醋里脊?”
“糖醋里脊。排骨啃着费劲,影响下午看书的效率。”
陆宴臣点头,记下了。
泡完脚,他又去厨房刷盆。刷到一半,门口传来动静。
是勤务兵小王,冻得缩着脖子。
“陆队长,西北来的包裹。赵科长发的,加急。”
小王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三道红色加急条,寄件人:赵国华。
陆宴臣擦了手,接过来。
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拿到廊下一盏灯泡底下,撕开封口。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手抄的器材库回收清单。
周干事管辖的通讯器材库,去年十一月报废了一批旧雷达电路板。按规定,含有铂金触点的报废件必须单独登记、统一回收、上交军区。但清单上的数字被人用白色涂改液改过。
赵科长用红笔标出了改动的位置——原始记录是“铂金触点三十七块”,涂改后变成了“铂金触点十七块”。
差了二十块。
第二样,是赵科长手写的调查报告。
周干事的小舅子在兰州火车站附近开了一家废品收购站,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一月,这个站突然多出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工业废料”。赵科长托人去收购站看了实物——就是铂金触点,打了磨痕,但纯度极高。
第三样是一张薄薄的纸条。
赵科长的字写得像刀刻的一样——
“老陆:证据确凿。周干事的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另外,高建平从北京寄来的那封信,政治部张主任已经看过了。老首长的意思是:先压着,等你那边动手。”
陆宴臣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信封,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他站在黑暗的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没抽,就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慢慢烧。
远处传来什刹海的水声。
烟烧到过滤嘴的时候,他掐灭,转身回了屋。
江晚音已经躺下了,侧身缩在席梦思上,真丝被子拉到下巴。
台灯还亮着。
她没睡。
“谁的包裹?”
“赵科长的。”陆宴臣上床,伸手把台灯关了,“周干事私吞铂金触点的证据,全齐了。”
黑暗中,江晚音睁开眼。
“多少块?”
“二十块。按那个纯度,黑市上能卖大几千。”
“够了。”江晚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贪污军用物资,数额巨大。就算不追究他构陷我的事,光这一条,够他蹲三年以上。”
“我想让他蹲十年。”
“别急。”江晚音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先别动周干事。让赵科长继续盯着,把他跟高建平之间的通信记录也查出来。我要把这条线拽干净——从高建平到周干事,一个都别想跑。”
陆宴臣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想动手,告诉我。”
“等我腾出手来。”
她缩了缩身子,把脚伸到陆宴臣的小腿旁边蹭了蹭。
脚是凉的。
陆宴臣没说话,直接把她的两只脚夹在自己两条小腿之间,用体温焐。
“陆宴臣。”
“嗯。”
“你今天多点了一盘羊肉,回头从津贴里扣。”
“……行。”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什刹海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纸沙沙响。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锁着一颗足以炸飞两个人仕途的炸弹。
但今晚,它还不到引爆的时候。
明天一早,方处长要把谈判简报递上去。
后天,外交部的嘉奖文件就会下来。
而在三千公里外的西北戈壁滩上,一个叫周干事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人捏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