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方处长的嘉奖报告里,藏了一句狠话
五月三号。
外交部条法司。
方处长的嘉奖简报递上去的第二天,就被打了回来。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写得太好。
上面批了四个字——“另附详情”。
意思是:光一份简报不够,把谈判全过程、每一条修改的来龙去脉、每个人的贡献写清楚,要当存档案例用。
方处长接到退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啃馒头。
他把馒头往桌上一拍,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小周!”
小周从隔壁跑进来。
“处长。”
“上面要详细版。你把会议记录整理一遍,所有五轮磋商的修改对照表重新做一份,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小周面露难色。
“处长,五轮的记录加起来有四百多页——”
“我管你四百页还是八百页。上面要的东西,你敢拖?”方处长灌了一口凉茶,又加了一句,“重点写江晚音。她拆的那三颗雷,每一颗单独成章。”
小周迟疑了一下。
“处长,写这么重……会不会太扎眼了?她毕竟还是个大一学生。”
方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傻?
“大一学生怎么了?大一学生能在最后十分钟挡住威尔逊的口头提议,你干了八年的条法司能挡得住吗?”
小周不吭声了。
方处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简报的草稿,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加了一段话。
这段话写得很短,但分量很重。
大意是:建议外交部将江晚音同志纳入涉外谈判后备人才库,予以重点培养,并在条件允许时优先安排外派实践机会。
方处长写完,吹了吹墨迹,把草稿折好。
他知道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纳入后备人才库,意味着江晚音不再只是一个“被临时借调的学生”,而是外交部正式认可的储备力量。她的档案会从外交学院转入外交部人事司,她将来的去向——是留校、是分配、还是直接进部里——都不再由学院说了算。
换句话说,等这份报告批下来,高建平想再动江晚音的政审,就不是跟外交学院过不去,而是跟外交部过不去。
方处长往椅背上一靠,心里舒坦了。
同一天上午。
什刹海甲八号院。
江晚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书。
一本是外交学院二年级的《国际法概论》。她已经看到第七章了。
另外两本,一本是从图书馆借的英文版《GATT协定条文汇编》,一本是陆宴臣从卫戍区资料室翻出来的《驻外武官工作手册》。
后面这本跟她没关系。是陆宴臣放在书桌上的。
她瞄了一眼封面,心里头弯了弯嘴角。
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跟她一块儿出去了。
驻外武官。能跟着外交官一起外派的军职,就那么几个。其中资格最硬、最适合他的,就是武官处。
她没戳穿。让他自己慢慢看。
上午十点,勤务兵小王准时敲门。
“嫂子,陆队长让我送这个。”
小王递进来一个铝饭盒。
打开。糖醋里脊,油菜心,白米饭。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陆宴臣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横平竖直,粗犷有力。
“今天中午的会取消了。我下午三点去接你。别忘了吃药。”
药是指她的维生素片。
从西北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吃。陆宴臣比她记得还清楚。
江晚音把纸条夹进《国际法概论》的第七章当书签。
吃完饭,她洗了碗,继续看书。
看到下午一点半的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陆宴臣。陆宴臣不拍门,他直接用钥匙开。
江晚音走到院子里。
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
她拿起来看。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但邮戳是北京本地的,就在三天前。收件人写的是“什刹海后海北沿甲八号”。
她拆开。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江晚音同志,您父亲江世远在1968年上海运动中的交代材料原件,目前存放于上海市档案馆第三库房。您若有兴趣了解详情,可自行前往调阅。”
没有落款。
没有签名。
江晚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纸质普通,油墨是常见的公文打字机墨带印出来的。打字机型号她认得——是外交学院行政楼里那台“长城牌”。
她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高建平。
又是高建平。
这老东西上一招被挡了,这回换了个思路。他不再走举报的路子了。他知道正面攻击江晚音的政审已经走不通——有外交部和国防科工委两道红头文件护着,任何人发起的正式调查都会被顶回来。
所以他换了一个阴损的角度。
他不举报了。
他“提醒”。
他把江晚音父亲当年的交代材料捅出来,不是要组织去查,而是要让江晚音自己去查。等她跑到上海调档案的消息一传开,所有人都会议论——你看,这个省状元、谈判功臣,她自己心虚了,跑去翻老底了。
这比任何一封匿名信都狠。
因为一旦她去了上海,不管查出什么——哪怕她父亲清清白白——“去查”这个动作本身,就会被人嚼舌根。
而如果她不去?
那这封信就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今天不炸,明天不炸,但它永远悬在那里。高建平随时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同样的信息“不小心”透露给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江晚音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走进书房。
她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把信封放在陆宴臣锁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旁边。
两个信封并排放着。
一个是周干事贪污的铁证。
另一个是高建平投来的暗箭。
她关上抽屉,上了锁。
然后她坐回书桌前,翻开《国际法概论》第七章,继续看书。
下午三点整。
院门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宴臣进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了不下二十遍的旧军装,四个兜,两杠三星。右手腕上还缠着纱布。
“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江晚音合上书。
“高建平又来了。”
她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
陆宴臣看完那张纸,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发火。
上一次看到高建平的名字,他想去揍人。这一次,他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锁进抽屉。
“这回不急了?”江晚音看着他。
“你不让我急,我就不急。”陆宴臣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她,“但这个人,我迟早得收拾。你给个时间。”
江晚音想了想。
“等方处长的嘉奖报告批下来。”
“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礼拜。慢的话半个月。”
陆宴臣点头。
“行。那就半个月。半个月之后——”
他没说完。
但江晚音懂他的意思。
半个月之后,周干事和高建平,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