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陆队长亲手打的葡萄架,比他的拳头还硬
五月中旬,北京的天热起来了。
什刹海的柳树冒了新芽,后海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光。
甲八号院的修缮工程进入了尾声。
正房的屋顶翻了新瓦,西厢房的窗棂换了赵科长从西北寄来的上好红松。东耳房的浴室已经能用了——珐琅浴缸接好了热水管道,U型存水弯和百分之十五的管道坡降全按江晚音的排管图施工,一滴水都不漏。
唯一没完工的,是院子里的葡萄架。
当初被七十二家房客糟蹋的那棵百年葡萄藤,根系还活着。江晚音请故宫修缮处的老师傅看过,说只要搭好架子、施足底肥,明年春天就能抽新条。
架子的事,陆宴臣不让别人碰。
他说了——“我媳妇的葡萄架,我自己搭。”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勤务兵小王在一旁使劲憋笑。
因为陆宴臣的右手腕刚拆了石膏,握力还没恢复到正常水平。
但他不在乎。
单手就单手。单手他也照搭。
五月十六号,星期天。
清晨六点,陆宴臣就起了。
他穿着一件白背心,军裤挽到膝盖以上,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左手握锯子,嘴里咬着铅笔。
院子里堆着四根去过皮的红松方木,是他上礼拜从郊区老林场亲自挑回来的。
江晚音趴在正房窗台上看着他。
她穿着真丝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你那根横梁歪了。往左偏了两公分。”
陆宴臣咬着铅笔,抬头看了一眼。
“哪儿歪了?”
“左边第二根。你自己看看跟地面是不是平行的。”
陆宴臣退后两步,眯着眼打量了三秒钟。
歪了。确实歪了。
他闷哼一声。把横梁拆下来,重新量了尺寸,又锯了一刀。
他干活的时候特别认真。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下颌绷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谁他妈敢在这时候打扰老子”的杀气。
江晚音喝了一口咖啡,继续看。
九点钟,隔壁的王大妈探头探脑地从院墙上方露出半张脸。
王大妈是甲八号院东边那户的。
六十来岁,退休纺织厂工人,嗓门大,嘴碎,什刹海这片儿有名的包打听。
“小陆啊!你这搭的是什么呀?”
陆宴臣头也不抬。
“葡萄架。”
“哎哟,你这手不是刚好吗?别逞强啊!要不要婶子给你叫几个小伙子来帮忙?”
“不用。”
“真不用?我们院老张他儿子在建筑队干活,手艺好着呢——”
“不用。”
陆宴臣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王大妈本能地把脑袋缩回去了。
她虽然嘴碎,但她有一个优点——识时务。
这位陆队长搬来以后,整条胡同的治安好了三个档次。
王大妈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来。
“那个……小陆啊,你媳妇前两天是不是上报纸了?”
这回陆宴臣停了手。
“什么报纸?”
“昨天的《北京日报》第三版啊!”王大妈声音响了两个八度,“讲什么中美贸易谈判成功的,里面提了一个'青年翻译顾问'。好几个邻居都猜是你媳妇。是不是啊?”
陆宴臣扭头看了一眼窗台。
江晚音端着咖啡杯,微微摇了摇头。
报纸上没写名字,只写了“青年翻译顾问”。这是规矩。涉外谈判的参与人员信息不公开。
但什刹海不大,人精多。能猜出来不奇怪。
陆宴臣转回去,继续刨木头。
“婶子,我们家的事,您少操心。”
王大妈瘪瘪嘴,缩回去了。
但不到十分钟,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王大妈显然在跟另一个邻居分享这条八卦。
江晚音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下午,方处长打了一通电话到甲八号院。说嘉奖报告已经通过了。外交部人事司正式批复——将江晚音纳入“涉外谈判后备人才库”。
这意味着她的档案主管单位,从今天起不再是外交学院,而是外交部。
高建平再想碰她的政审,得先问过外交部人事司。
这张护身符,比之前的任何一张都管用。
因为这不是托关系要来的。
是她在谈判桌上,一个字一个字挣回来的。
“架子好了。”
陆宴臣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低头看。
六根红松方木搭成的葡萄架,长五米,宽三米,顶部嵌着那块修复好的“福满堂”金丝楠木雕花板。
整个架子没用一颗铁钉。
全是燕尾榫和馒头榫。
她走出去,绕着架子转了一圈。
用手指弹了弹横梁。
声音清脆,震感均匀。
“卯眼深度多少?”
“三寸六分。”陆宴臣擦了一把汗,“你画的图纸上写的。一分都没差。”
江晚音俯身看了看底座的楔子。
十五度角,砸进去的方向朝内侧三分之一。跟她当时画的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看着满头大汗、背心湿透、右手腕还缠着纱布的陆宴臣。
“还行。”
陆宴臣挑了一下眉。
“还行?”
“嗯。还行。”
陆宴臣把锯子往地上一扔,三步走到她面前。
一米八五的个头挡住了所有的光。
“我单手搭了四个小时的架子。你就给我一个'还行'?”
江晚音仰着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陆宴臣低下头。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她鼻尖上。
“亲一口。”
“……你出了一身汗,臭。”
“亲完再洗。”
“先洗再亲。”
“来不及。”
他直接低头亲上来。
嘴唇上有木屑的味道和汗水的咸味。
江晚音被他箍在架子底下,后背贴着红松方木。
亲了大概三秒钟,她伸手推他的胸口。
“王大妈在偷看。”
陆宴臣猛地转头。
王大妈的半张脸又出现在院墙上方。
这回她不是探头了,是趴着的。
看到陆宴臣的眼神,王大妈“唰”地消失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隔壁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和一声闷响——大概是跑太急撞了门框。
陆宴臣扭回来,又要亲。
江晚音按住他的脸。
“陆宴臣。”
“嗯。”
“方处长昨天说,嘉奖报告批了。我的档案转到外交部了。”
陆宴臣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
“以后高建平碰不了你了?”
“碰不了。”江晚音的手指在他脸上划了一下,“该我们碰他了。”
陆宴臣站直了身子。
他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柔,变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江晚音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去找赵科长要那份周干事的完整材料。我去找常老,签最后一道手续。后天——让高建平和周干事一块儿收到'礼物'。”
陆宴臣没说话。
他把锯子捡起来,把院子里的木屑扫干净。
然后他去烧了一锅水。
水温四十五度。
给她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