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高建平的第三封信没寄出去,因为邮筒旁边站着陆宴臣
五月十八号。
外交学院行政楼三楼。
高建平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抽了第三根烟。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空白信纸。
还是那台“长城牌”打字机。
他准备再写一封。
这回不是寄给江晚音了。
上一封匿名提醒信寄出去快一个礼拜了,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反应。没去上海,没找人打听,甚至连情绪波动都没有——他托赵蕊暗中观察了好几天,回复是“一切如常”。
太沉得住气了。
高建平咬了咬牙。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外交学院干了十九年。从法语系讲师一路熬到副院长。靠的不是什么天赋,是资历、是关系、是懂得在每一次运动中站对队伍。
然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二十一岁的大一女生。
穿着真丝衬衫,踩着两寸高跟皮鞋,一口巴黎腔比他纯正三个档次。
在钓鱼台接待外宾的时候,法国参赞先跟她搭话,不跟他搭话。
在中美谈判的顾问组名单里,是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不是他。
在常老的办公室里,常老请她喝顶级祁门红茶,只给他泡过一回大碗茶。
他不是恨她。
他是怕她。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学生,已经能在中美谈判桌上拆雷了。等她三十岁呢?等她四十岁呢?
等她接了常老的班,整个外交学院的话语权就姓江,不姓高了。
他不能等到那一天。
高建平把烟掐灭,开始在打字机上敲字。
这封信的收件人不再是江晚音。
是教育部高等教育司。
他准备换一个玩法。
上两次他走的是“政审”路线,被人用红头文件堵了回来。这次他决定绕开政审,从“学籍管理”下手。
他的逻辑很简单——江晚音是外交学院77级在册学生,但她入学以来,旷课次数已经超过教育部规定的上限。钓鱼台的活动、中美谈判的顾问组工作、科工委的技术咨询——这些全是以“借调”名义进行的,但学院从未收到过任何正式的学籍保留申请。
严格来说,按照《高等学校学生学籍管理暂行规定》第十四条,连续缺课超过总学时三分之一且未办理请假手续的,学校有权予以退学处理。
这一刀不走政治路线,走行政路线。
行政条文是死的。再大的后台,也不好明着跟条文对抗。
高建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他写得很小心。措辞是“请示”而非“举报”。语气是“关心学籍管理规范化”而非“针对个人”。通篇不提江晚音的名字——只说“本院77级某学生”。
但所有看到这封信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信写了两页纸。
他从打字机上扯下来,仔细检查了两遍。
确认无误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收件地址: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学籍管理处。
他站起来,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
行政楼外面就有一个绿色邮筒。
五月的阳光照在水泥路面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讨论下周的考试。
高建平低着头,快步走向邮筒。
走到邮筒前三米的时候,他停住了。
邮筒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米八五。
四个兜的军装。
两杠三星。
右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但骨节处还有一圈浅淡的伤痕。
陆宴臣。
他靠在邮筒边上,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上去像是在等人。
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建平。
高建平的脚步僵在原地。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
陆宴臣没有说话。
没有叫他。
没有出示证件。
什么都没做。
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高建平的手心开始冒汗。信封在他手指间变得潮湿。
他不知道陆宴臣是专门来等他的,还是碰巧路过。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男人站在他必须经过的邮筒旁边,用一双杀过人、断过骨、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里骑了三十公里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信封。
高建平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陆同志你好”,比如“路过”,比如任何一句能打破这个沉默的话。
但他张了两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陆宴臣的眼神不是愤怒。
愤怒他倒不怕。
陆宴臣的眼神是平静的。
一种“我什么都知道、我随时可以动手、但我偏偏不动手”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十秒钟过去了。
二十秒。
高建平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他把信封塞回了外套的内兜里。
他转过身,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背影僵硬。步子很快。
走了大约十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邮筒旁边,空无一人。
陆宴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无声无息。
高建平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抬手,把内兜里的信封掏出来,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信封对折,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不敢寄了。
至少今天不敢。
就在高建平返回办公室、关上门、连喝了三杯凉水的同一时刻——
外交学院后门的一辆吉普车里,陆宴臣拿起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翻到写着“高建平”名字的那一页。
在最上面一行字的下面,加了一条新记录。
“五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十七分。行政楼一楼邮筒。手持信封,收件人不明。未寄出。”
他合上本子,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在王府井供销社门口停了一下。
买了两串去核的冰糖葫芦。
一串给江晚音。一串给自己。
到家的时候,江晚音正坐在葡萄架下看书。
他把冰糖葫芦递给她。
“今天去学校了。”
“嗯。”江晚音接过冰糖葫芦,咬了一口,“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只老鼠想往洞里塞东西。”
“塞成了吗?”
“没有。老鼠看见猫了。”
江晚音嚼着山楂,笑了。
“那接下来呢?”
陆宴臣坐到她旁边的竹椅上,伸长了腿。
“接下来,该给老鼠断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