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常老家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五月二十号。晚上八点。
什刹海甲八号院。
江晚音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国际公法概论》。书页翻到第三章,但她的眼睛没在看字。
她在等陆宴臣。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陆宴臣在炒菜。
准确地说,是在炒第二遍。
第一遍盐放多了,被江晚音尝了一口就推回去了。她说“齁嗓子”。陆宴臣二话没说,把整锅菜倒了,重新切了一盘。
“好了没有?”江晚音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两分钟。”
“你说两分钟已经说了四遍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
“催什么催。”
江晚音嘴角弯了一下。
她就喜欢看这个一米八五的糙汉被逼到嘟囔的样子。
两分钟之后,陆宴臣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白米饭走出来。左手端盘,右手——刚拆石膏的那只——小心翼翼地夹着一双筷子。
他把饭菜摆在石桌上,筷子递给她。
江晚音夹了一口,嚼了两下。
“这回怎么样?”陆宴臣盯着她的表情。
“凑合。”
“……”
陆宴臣闷头坐到对面的竹椅上,自己也扒了一口饭。表情像是在吃弹药而不是米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什刹海的蛙声断断续续地从墙外传过来。
江晚音把碗筷收到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鼓鼓的。
她走到陆宴臣面前,把档案袋拍到石桌上。
“东西都在里面了。”
陆宴臣把档案袋拆开,一份一份地检查。
第一份:赵科长寄来的器材库原始出入库清单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二十块报废雷达电路板的铂金触点,入库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签收人是周干事。但回收清单上,这二十块触点被改成了“十二块”。八块不翼而飞。
第二份:周干事小舅子在城关镇废品站的工商登记表和三笔大额现金入账记录。金额和时间,与触点消失日期完全对得上。
第三份:两名技术科战士的签字证词。亲眼目睹周干事在去年十一月某天深夜,用吉普车从器材库拉走了两箱“报废零件”。
第四份:高建平三次匿名举报信的笔迹对比分析——这是陆宴臣让纠察队里一个学过刑侦的老兵做的。三封信虽然分别用了手写、打字机和不同信封,但第一封手写信的笔迹特征,与高建平在外交学院教务会上的签名高度一致。
第五份:伪造介绍信的公文编号与总后干部科在用编号的序列比对表。编号少了一位数。明显是外行伪造。
第六份:赵蕊进出赵国栋办公室的值班室登记记录复印件。日期是匿名信寄出的前两天。
陆宴臣一份一份看完,把它们按顺序排好,重新装进档案袋。
他抬头看江晚音。
“齐了。”
“确认没有遗漏?”
“没有。”
陆宴臣把档案袋封口压实,拿起桌上的钢印章,在封口处盖了一下。
“常老家在哪儿?”
江晚音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东城区东四六条胡同某号。
“骑车过去,二十分钟。”她说,“到了以后把东西交给常老本人,不要交给任何其他人。”
“我知道。”
陆宴臣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一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在家能怎样?”江晚音翻了个白眼,“我是省状元,不是三岁小孩。”
“把门栓上。”
“知道了。”
“我回来的时候敲三下。”
“知道了。”
“别开窗。”
“陆宴臣。”
“嗯?”
“你再不走,常老睡着了。”
陆宴臣抿了一下嘴,转身出了院门。
勤务兵小王已经把吉普车发动好了。
但陆宴臣没上车。他翻出一辆自行车——是上礼拜他从纠察队仓库翻出来的,二八大杠,链条上了油,骑起来没声音。
车牌太扎眼。
送这种东西,还是自行车合适。
他把档案袋塞进军大衣里面,蹬上自行车,消失在胡同深处。
什刹海的夜很安静。
路灯昏黄,照出一片一片的影子。
他骑了十五分钟,拐进东四六条胡同。
胡同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爬着老藤。
某号门前,一盏灯笼。
他敲了三下门。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探出头来。
不是常老。是常老的老伴儿。
“您找谁?”
“我是陆宴臣。晚音让我来的。”
老太太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老常在书房等着呢。”
院子不大。比甲八号院小了两圈。但拾掇得很干净。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已经挂了青果。
陆宴臣跟着老太太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
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
常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旧文件。他没戴老花镜,用放大镜在看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来了。坐。”
陆宴臣没坐。他把档案袋从大衣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这是全部材料。”
常老接过来,掂了掂重量。
他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把桌上那几份旧文件收到抽屉里。
然后他拆开了档案袋。
一份一份看。
速度不快。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细。
陆宴臣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书桌上那台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常老看了将近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所有材料放回档案袋,用桌上的浆糊重新封了口。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们两口子,整这一套材料花了多长时间?”
陆宴臣想了想。“从西北第一次寄清单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常老重复了一遍,“高建平在外交学院经营了十九年。你们一个月就把他的根刨出来了。”
陆宴臣没有接话。
这不是他的功劳。
是江晚音的。她知道从哪里挖,挖多深,挖到什么程度够用。
常老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槐花的味道吹进来。
“材料我留下了。”他背对着陆宴臣说,“明天上午我找王院长谈。走的是学院内部纪律调查程序。快的话,三天之内,高建平的副院长职务就会被暂停审查。”
“暂停之后呢?”
“暂停之后,分管教学的权力移交给王院长代管。江晚音的学籍保留审批表,王院长签就行了。”
陆宴臣点了点头。
常老转过身来,看着他。
“小陆,我再多说一句。”
“您说。”
“高建平这个人,墙倒了不代表根死了。他在学院里十九年,从法语系讲师到副院长,提拔过的学生、塞进去的人不下几十个。就算他被停职,这些人还在。他的嘴也还在。”
陆宴臣没说话。
常老接着说:“晚音的护身符是外交部的档案管辖权。但护身符再硬,也挡不住人心里的脏水。有些事,组织上能管,嘴巴上管不住。”
“我管。”
陆宴臣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谁嘴巴脏,我管。”
常老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笑了。
“行。那你回去吧。跟晚音说,这几天安心复习。其余的事——交给老头子们来办。”
陆宴臣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骑自行车回到什刹海甲八号院,已经快十点了。
他敲了三下门。
门栓“哗啦”拉开。江晚音站在门后面,头发用一根铅笔绞着,手里端着半杯咖啡。
“送到了?”
“送到了。常老说三天之内,高建平停职。”
江晚音“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陆宴臣。”
“嗯?”
“你脸上有槐花。”
陆宴臣伸手摸了一下脸。
一片小白花粘在他的颧骨上。
大概是骑车穿过胡同的时候沾上的。
他把花瓣弹掉,跟着江晚音走进屋。
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蛙声和远处什刹海的水声。
葡萄架上的金丝楠木雕花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这个夜晚,东四六条胡同常老家的书房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三点。
第二天一早,常老拨了两通电话。
一通打给外交学院院长王正昌。
另一通——打给了中纪委驻教育部纪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