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高建平上班上到一半,发现门口多了两个人
五月二十一号。星期三。
上午七点半。
外交学院行政楼。
高建平比往常早到了十分钟。
他昨晚没睡好。准确地说,自从五月十八号在邮筒旁边撞见陆宴臣之后,他就没睡好过。
不是怕。
他告诉自己不是怕。
他只是——谨慎。
是的。谨慎。
他是一个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十九年的人。他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也知道什么叫“换条路走”。
那封寄给教育部的信虽然没从邮筒发出去,但底稿通过老关系递上去了。通知已经下来了。三十天期限开始倒计时。
只要江晚音的学籍保留审批表在三十天内补不齐——准确地说,只要他不签字——她的程序就是不完整的。
他不需要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只需要——不做事。
不签字。不批。不拒绝。
拖。
拖到期限过了。
走一条最干净、最无可指摘的路。
高建平把公文包放到办公桌上,去倒了一杯水。
搪瓷杯子磕在暖瓶口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喝了一口水,翻开桌上的日历。
五月二十一号。
距离三十天期限,还剩二十九天。
时间站在他这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翻阅今天的行政会议报告,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
节奏很均匀。不快不慢。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的。
高建平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他办公室的门框里。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矮个子手里拿着一个硬面笔记本。
高个子笑了笑,很客气地敲了两下敞开的门。
“高副院长,打扰了。”
高建平放下搪瓷杯。
“你们是——”
“中纪委驻教育部纪检组。”高个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证件夹,翻开来给他看了两秒钟。
“我姓刘。”高个子把证件收回去,“这位是我的同事老徐。组织上安排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高建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
是——装。
“请坐,请坐。”他站起来,伸手去搬椅子。
“不用了。”姓刘的笑着摆摆手,“我们不坐。就问几个问题。”
“好。好。什么问题?尽管问。”
刘干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A4纸。
纸上打着几行字。高建平离得远,看不清内容。
“高副院长,有群众反映,今年三月份至五月份期间,有人使用伪造的总后勤部公文信笺纸和介绍信,前往北京卫戍区人事处调阅了一名在册军属的个人档案。信笺纸的来源和伪造信件的去向,初步调查线索均指向外交学院内部人员。”
刘干事把A4纸放到桌上。
“组织上需要了解两件事。第一,您是否知情。第二,您与总后干部科副科长赵国栋是什么关系。”
高建平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十九年的官场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不管肚子里翻了几座山,脸上一定要平。
“赵国栋?”他露出适度的疑惑,“不太熟。我们是安徽老乡,见过几次面,但没有什么深交。”
“那您的女儿赵蕊,今年四月份去过赵国栋的办公室吗?”
高建平的瞳孔缩了一下。
只缩了不到半秒。
但对面那个姓徐的矮个子,低头在硬面本子上写了一笔。
“我女儿……”高建平的脑子飞速转动,“她在社会上有自己的朋友。我不太管她的事。她去没去过赵国栋的办公室,我确实不清楚。”
“好。”刘干事把A4纸收回去,“我们今天只是初步了解情况。不占用您太多时间。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来。”
“好的,好的。”高建平站起来,做出一副配合的姿态,“组织上调查,应该的。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刘干事笑了笑。
很客气的笑。
但高建平注意到,那个矮个子的笔一直没停。甚至在刘干事笑的时候,他写得更快了。
两个人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高建平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在桌面底下。
在发抖。
他盯着桌上的日历。五月二十一号的格子里,他原本打算写“行政会议”四个字。
现在这四个字,他写不下去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送的材料?
谁——把那些东西送到了纪检组?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江晚音。
是陆宴臣。
那个在邮筒旁边站着、用一双死人的眼睛看着他的男人。
三天前。
三天前他就站在那儿了。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无声无息地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高建平闭上眼睛。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烟盒。摸了个空。
烟抽完了。
他昨晚把最后一根抽掉了。
这个上午,外交学院的走廊里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被带走。
没有人被公开通报。
刘干事和徐干事来了又走了,像两个普通的访客。
但到了中午,教务处的孙秘书发现了一件事。
高副院长没有去食堂。
他的办公室门关着。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与此同时,什刹海甲八号院。
江晚音坐在葡萄架下,翻着下个月期末考试的复习资料。
膝盖上还摊着一张纸。
纸上是陆宴臣早上出门前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几个英文单词。
他最近在自学。
每天早上写三个单词贴在门框上。出门前让江晚音检查一遍。
今天写的三个:
“Diplomatic”——拼对了。上回把i和a搞反了,被她笑了两天。
“Negotiation”——也对了。但t写得像一根拐杖。
“Wife”——
江晚音盯着第三个词看了两秒。
嘴角弯了。
这个词他不用学。他从第一天就写对了。
她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书里。
吉普车的发动机声从胡同口传来。由远及近。
陆宴臣回来了。
车门响。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走到她面前,把油纸包放到石桌上。
“三个消息。”
江晚音抬头。
“第一个,纪检组今天上午去了外交学院。找高建平谈了话。”
“他什么反应?”
“听说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中午没去食堂。”
“第二个?”
“常老打了电话。说纪检组的初步调查结论最快后天出来。如果证据确凿,高建平的副院长职务会被暂停。但常老说——”
陆宴臣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高建平今天下午约了王院长谈话。不知道要谈什么。常老让你留个心眼。”
江晚音放下书。
“他去找王院长?”
“对。下午三点。”
江晚音想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他是去求情。”
“求情?”
“他不傻。纪检组上门了,他知道自己的底已经被人摸清了。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求王院长说情,在纪检组正式下结论之前,抢先自己写个检讨交上去。主动认错的处分比被查出来的处分轻。他在赌。”
陆宴臣把油纸包拆开。是两个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
“第三个消息呢?”江晚音拿起一个烧饼。
“第三个——”陆宴臣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西北来的。”
江晚音的手停住了。
她接过电报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干事今日被师政治部约谈。情绪失控。已送禁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