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周干事在禁闭室里供了什么,没人敢说
五月二十二号。
西北军区某师。戈壁滩。
赵科长站在器材库门口,点了第四根烟。
禁闭室在营区最东边。一排矮平房。窗户只有巴掌大,透不了多少光。
昨天下午周干事被从政治部直接带过去的。
起因简单——师政治部主任亲手翻开了那份被涂改过的器材回收清单。
原件。
不是复印件。
复印件在北京老陆手里。但原件,赵科长一直压在自己的保险柜里没动。
老首长的意思是,等北京那边动了,西北这边才动。
北京动了。
纪检组去了外交学院。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西北。老首长的“红机”通道比新闻联播快八个小时。
老首长听完电话,只说了三个字:“开始吧。”
赵科长当天下午就把原始清单送到了政治部主任的办公桌上。
主任看了半分钟。
然后把周干事叫来了。
据说——赵科长没在现场,但值班参谋后来在食堂跟他讲了——周干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挺镇定。
他大概以为是关于高建平那封匿名信的例行公事。
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他打算把自己摘出来。
毕竟,他只是“如实汇报了江晚音的历史情况”。匿名信是高建平写的,不是他写的。他只是……配合了一下。
结果主任放在桌上的不是匿名信。
是那份清单。
两列数字。
入库二十块铂金触点。回收清单上写的是十二块。
差了八块。
每一块铂金触点的市值,按照当时的黑市价格,至少三十块钱。
八块就是两百四十块。
1977年的两百四十块,相当于一个正连级干部半年多的工资。
周干事的脸在看到清单的第一秒就白了。
他开始解释。说是笔误。说是记错了。说入库的时候他没数清楚。
主任没理他,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小舅子废品站的工商登记表。
三笔现金入账记录。日期跟触点消失的日期吻合。金额跟市价吻合。
周干事不说话了。
主任把第三份材料推过去。
两个目击者的签字证词。
亲眼看到他半夜用吉普车从器材库拉东西。
周干事的嘴唇开始发抖。
据说在那之后,他情绪就崩了。
先是大声喊冤。
然后开始骂。
骂“有人陷害他”。
骂的名字里,有赵科长,有老首长,也有——江晚音。
他说江晚音是个“灾星”。
说她在的时候,整个师就没消停过。先搞什么雷达翻译、拿什么特等功嘉奖令压他的头,然后去考高考、当状元、跑去北京当官太太——“她走了还不放过我!”
主任听完这段咆哮,把桌上的搪瓷杯往前推了推。
“你说完了?”
周干事愣住了。
“说完了的话,去禁闭室想想清楚。想好了,再写份材料出来。”
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另外——你看看这个。”
信封里是一份文件。赵科长的人帮忙从老首长那里要来的。
老首长当年批准江晚音进入器材库的原始批文。白纸黑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使用权限等同在编技术人员。一切接触涉密设备之行为,均在授权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周干事之前向政治部递交的那份“补充材料”——指控江晚音私自抄录雷达技术资料——是不成立的。
她有权限。
是老首长亲自批的权限。
周干事的最后一根稻草断了。
他是被两个警卫架着去禁闭室的。据说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赵科长站在器材库门口,把第四根烟抽完了。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了两下。
然后走进器材库,打开那台他守了大半年的保险柜。
柜子里的原始清单已经被取走了。剩下的是一些旧零件和几沓纸。
他翻出一个小本子。
上面记着他这半年来偷偷核查的所有数据。
他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老陆让查的东西,查完了。周干事除了倒卖触点,还有两笔账不清楚——去年九月的一批旧电缆,和今年二月的三桶航空煤油。金额比触点大。电缆那批估计有四百多块。煤油那批不好算。但他小舅子的废品站去年年底新开了一间门面。钱哪来的?我在查。”
赵科长合上本子。
他不是干侦查的。他是搞技术的。
但这一年来,他被老陆和江晚音“征用”了。
用他的话说——“老陆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狠。一个在前面打仗,一个在后面挖坟。我这个搞雷达的,硬是被使唤成了搞地下工作的。”
但他心里不怨。
因为江晚音走之前做的那件事,他一辈子忘不了。
那本《黑鹰雷达维护与故障排除手册》。
江晚音连夜编的。一百六十二页。手写手画。从逻辑门到频率校正,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们技术科的人靠那本手册,在江晚音走后的四个月里,又修好了两台有问题的旧设备。
省了多少钱他没算过。
但他知道——如果当初周干事得逞,把江晚音的政审搅黄了,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所以赵科长查账查得心甘情愿。
这叫还人情。
他把本子揣回口袋,锁好保险柜,走出器材库。
戈壁滩的风又起了。
干燥的沙子打在脸上,又疼又涩。
他眯着眼,往通讯室的方向走。
得往北京打个电话。
告诉老陆——周干事那边,垮了。
北京。什刹海。甲八号院。
下午四点。
电话响了三声。陆宴臣接起来。
听了两分钟。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院子里。
江晚音趴在正房窗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法律词典。
她在复习。
下个月初就是期末考试。
虽然她一学期有大半时间都在搞外交谈判,但她从来没放松过课本。前世的底子加上今生的努力,期末考试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但她依然认真。
因为常老说过——“成绩是最硬的底气。”
这句话她信。
上辈子她没有这个底气。这辈子她要把每一块砖都砌得结结实实。
“老赵来电话了。”陆宴臣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
江晚音没抬头。“说。”
“周干事进禁闭室了。情绪崩了。政治部主任让他写材料。”
“他在禁闭室里说了什么?”
陆宴臣停了一下。
“老赵说,值班参谋透露——周干事骂了半天之后,开始交代。”
江晚音翻了一页词典。
“交代了什么?”
“不光交代了触点的事。还交代了另外两笔账——旧电缆和航空煤油。比预想的多。老赵在继续查。”
江晚音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还没抽新条的百年葡萄藤。
“那他有没有交代……跟高建平是怎么搭上线的?”
陆宴臣沉默了两秒。
“还没有。但老赵说——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撑不了两天。”
江晚音点了点头。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词典。
但她翻页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两天。
高建平那边,纪检组后天出结论。
周干事这边,后天大概率全交代。
两条线,在同一天汇到一个点上。
时间刚刚好。
就像她算过的一样。
她把词典合上,伸了个懒腰。
“陆宴臣。”
“嗯。”
“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吃红烧排骨。”
“行。我去副食品商店买。”
“骨头要大的。肉要多的。别买那种光秃秃的棒子骨。”
“知道了。”
“酱油用王府井友谊商店买的那瓶进口的,别用大院小卖部那种。”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糖要少放。上次你放了四勺。我嗓子齁了一晚上。”
陆宴臣深吸了一口气。
“江晚音。”
“嗯?”
“你到底是想吃排骨,还是想折磨我?”
江晚音趴回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都想。”
陆宴臣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江晚音的声音——
“三勺糖。记住了。三勺。”
“……”
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从胡同口响起来。由近及远。
什刹海的水面上,几只鸭子悠闲地划过去。
三勺糖的排骨。
一个月的布局。
两条三千公里长的线。
在后天,全部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