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高建平的办公室,被贴了封条
五月二十三号。
上午十点。
外交学院行政楼三楼。
高建平办公室的门上,多了一张白纸。
白纸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圆章。章的旁边是一行钢笔字。
“因涉及组织调查事项,本办公室暂予封存。——外交学院纪律检查委员会。日期:1978年5月23日。”
门锁被换了。原来的铜锁变成了一把崭新的铁锁。
封条贴在锁扣上方。纸角压得很平。没有一丝褶皱。
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贴的。
行政楼里炸了锅。
消息从三楼传到二楼,用了不到五分钟。从二楼传到一楼,用了不到三分钟。从一楼传到法语系教研室、英语系资料室、学生食堂和传达室,前后不超过一个小时。
“高副院长被查了。”
这七个字在外交学院的每一个角落里传递着。声调各异。有的压低了嗓子,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故作镇定地“哦”了一声然后立刻扭头去找下一个人分享。
法语系的陈教授坐在教研室里,翻着一本法文语法书。旁边的年轻教师探头进来。
“陈老师,您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高副院长——”
陈教授把书翻了一页。“关门。”
年轻教师缩回去了。
陈教授独自坐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撮了一小撮放进搪瓷杯里,拿起暖瓶倒了水。
茶叶在热水里旋转着展开。
他喝了一口。
很烫。但他没吐出来。
他想起了那天在走廊里跟江晚音握手。他说“打得漂亮”。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客气话。
现在看来,这个二十一岁的姑娘打出来的这一拳,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还要准。
还要深。
上午十一点。
院长办公室。
王正昌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中纪委驻教育部纪检组的“初步调查意见书”。上面写着:经初步调查,外交学院副院长高建平涉嫌伪造军事公文信笺纸,并利用职务便利干扰涉密人员政审程序,情况基本属实。建议学院党委先行暂停其分管教学工作的职务,配合后续深入调查。
第二份是常老昨天下午亲自送过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是问候。
第二句是“建议王院长尽快处理学籍保留审批表的积压问题”。
第三句是“我明年退休之前,想看到外交学院出几个能上谈判桌的年轻人”。
第三份是江晚音的学籍保留审批表。表格很简单。几个签字栏。最关键的一栏是“分管教学副院长意见”。
空的。
高建平一直没签。
王正昌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
他拿起钢笔。
想了三秒。
然后在那个格子里写了四个字:
“同意保留。”
签名。盖章。日期:1978年5月23日。
完事。
他把审批表放到一边,又拿起纪检组的意见书看了一遍。
有人敲门。
是教务处的孙秘书。
“院长,高副院长的办公室已经按您的要求封存了。”
“嗯。人呢?”
“高副院长今天一早就来了。看到封条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
“然后什么?”
孙秘书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去了卫生间。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王正昌沉默了几秒。
“现在人在哪?”
“在一楼的会议室里等着。说要见您。”
王正昌把钢笔放下。
“让他等着。”
“等……多久?”
“等我想好怎么跟他说话。”
孙秘书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王正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跟高建平共事了十二年。
不算朋友。但也不算仇人。
高建平这个人——有本事,但格局小。
会办事,但心眼歪。
要是没有江晚音,高建平大概能安安稳稳地在副院长的位置上再坐十年,退休的时候拿个“优秀教育工作者”的证书,体体面面地回老家养老。
但他偏偏碰上了一个他碰不起的人。
不是因为江晚音背后有陆宴臣。
不是因为她背后有常老。
不是因为她背后有外交部和科工委的红头文件。
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比高建平强。
强太多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学生,法语比他纯正,英语比他流利,在中美谈判桌上拆了五颗雷。
这种差距,不是十九年的资历能弥补的。
高建平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
所以他才怕。
怕到不择手段。
但他不明白一个道理——你可以怕一个比你强的人,但你不能对她下黑手。因为比你强的人,打回来的时候,比你重得多。
王正昌睁开眼睛。
他拿过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学籍保留审批表,放进信封。
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
“转教务处存档。”
然后他按了桌上的铃。
孙秘书推门进来。
“把这个送到教务处。”王正昌把信封递过去,“登记归档。今天就办。”
“好的。”
“还有——告诉高建平,让他下午两点再来。”
孙秘书接过信封,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王正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常老那封信的第三句话。
“我明年退休之前,想看到外交学院出几个能上谈判桌的年轻人。”
王正昌把茶杯放下。
年轻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那份审批表复印件。
江晚音。1977年高考全省理科状元。外语满分。中美贸易谈判文本顾问。
这样的年轻人,他教了一辈子书,只见过这一个。
他可不想让她的学籍出任何问题。
什刹海。甲八号院。
下午一点。
陆宴臣提前回家了。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供销社买的猪排骨。大块的,肉多的,按照江晚音的要求挑了半天。
另一样是一张电报纸。
他先进了厨房。把排骨泡上水。
然后他走到正房。
江晚音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排铅笔和一沓草稿纸。她在做模拟题。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
“排骨买的什么样的?”
“大的。肉多的。”
“几点开始炖?”
“五点。”
“行。”
陆宴臣把电报纸放到她手边。
“西北来的。”
江晚音放下铅笔,拿起电报纸。
上面是赵科长的字。歪歪扭扭。
“周干事已全面交代。触点、电缆、煤油三案均供认。另交代:高建平今年三月通过邮局寄信联系他。信中承诺事成后推荐他调入北京总后机关。周干事保留了高建平的原始来信一封。已由政治部封存。”
江晚音把电报纸放下。
她闭了三秒钟的眼睛。
睁开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
“原始来信。”她重复了一遍。
陆宴臣站在旁边,双手抱胸。
“这封信如果送到纪检组手里——”
“高建平就不是'涉嫌'了,”江晚音接过他的话,“就是'铁证'。”
陆宴臣看着她。
“什么时候送?”
江晚音想了想。
“不急。”
“不急?”
“让他先在一楼会议室里多坐一会儿。”她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继续做模拟题,“等我考完期末再说。”
陆宴臣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
这个女人。
打仗的时候是一把刀。
不打仗的时候——还是一把刀。
只不过刀尖朝的方向不一样。
此刻朝的是模拟题。
“去炖排骨。”江晚音头也不抬。
“不是说五点吗?现在才一点。”
“提前炖。炖久一点更烂。”
“……行。”
陆宴臣转身出了屋。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正房窗户里,江晚音低着头做题。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反射出一小块光斑。
他站了两秒钟。
然后走进厨房,开始炖排骨。
进口酱油。三勺糖。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