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电话打到上海,那头的声音在发抖
六月五号。下午三点。
什刹海。甲八号院。
陆宴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把两斤排骨洗了三遍。
第一遍清水冲血沫。第二遍加粗盐搓。第三遍热水焯。
按照江晚音的标准——“骨缝里不能有一丝血腥味”。
他洗得很认真。
右手刚拆石膏没多久,还使不上全力。他就用左手搓。搓得指尖发红。
洗好之后,他把排骨码进搪瓷锅里。
放水。放酱油。放料酒。
三勺——不对,两勺半糖。
他特意多舀了半勺,看了看,又倒回去一点。
差不多就是两勺半。
可能偏多。
也可能偏少。
他拿不准。
算了。江晚音要是嫌甜,他下次再调。
炉子点着之后,他洗了手,擦干净,走进正房。
江晚音坐在书桌前,把一串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
七个数字。
“虹口区的?”
“嗯。三姨家。”
“你三姨叫什么?”
“周玉兰。我妈的亲妹妹。”
她把纸条推过去。
陆宴臣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确定这个号码还能打通?”
“不确定。所以要你去打。”
“为什么要我去打?”
“你嗓门大。打不通就多拨几遍。”
陆宴臣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不想自己打。”
江晚音没否认。
她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铅笔。
陆宴臣没有再问。
他看得出来。
这个电话对她来说,很重。
重到她不想亲自听到那头的声音。
他拿着纸条,出了院门。
甲八号院没有电话。
最近的公用电话在胡同东头的小卖部门口。
一台墨绿色的拨盘电话。
打长途要先拨总机,再转区号。
从北京打到上海,要经过三次人工转接。
每一次转接都可能断线。
陆宴臣走到小卖部。
小卖部的李大爷正在门口晒太阳。
看到他来,李大爷立刻把太师椅让出来。
“陆同志!打电话?来来来。电话在里面。”
陆宴臣没坐。
他站着拨号。
第一次。
嘟——嘟——嘟——
占线。
第二次。
嘟——嘟——
“您好,北京长途台。请问要接哪个城市?”
“上海。虹口区。号码——”
他报了七位数。
等了大概四十秒。
咔嗒一声。
又是占线。
第三次。
这一次转了两道,终于接通了。
电话里有沙沙的底噪。
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电话线,声音模模糊糊的。
陆宴臣深吸一口气。
“您好,请问是周玉兰同志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谨慎。
“……你是谁?”
“我姓陆。陆宴臣。是江晚音的爱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大概有五六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变得发颤。
“晚音?你说——你是晚音的……”
“爱人。我是她丈夫。”
“她……她还好吗?她在哪里?她——”
声音开始哽咽。
陆宴臣握着话筒,站得笔直。
他不太会安慰人。
尤其不太会安慰一个素未谋面的、正在电话那头哭泣的中年女人。
他只能按照江晚音教他的话说。
“她很好。她在北京。考上了北京外交学院。今天刚考完期末考试。”
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好……好……晚音出息了……她妈要是知道……”
陆宴臣等着她哭完。
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
“周同志,我爱人让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她让我问——她爸的那个箱子,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底噪都像是凝固了。
陆宴臣的眉头皱了一下。
“周同志?”
又过了好几秒。
周玉兰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不再颤抖了。
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不对劲。
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刻意地压着嗓子。
“……在。”
陆宴臣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
“你告诉晚音——箱子在。一直在。我搬了四次家,什么都扔过,就那个箱子没扔。”
“好。我转告她。”
“还有——”
周玉兰的声音停住了。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还有什么?”
沉默了三秒。
“你告诉晚音……如果她要来拿,最好快一点。”
陆宴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为什么?”
“因为——上个月有人来问过我。”
一句话。
像一根针。
刺进了陆宴臣的耳朵里。
“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男的。三十来岁。说是街道办的。拿着介绍信。问我家里有没有江家的旧物。”
陆宴臣的下巴绷紧了。
“您把那个人的长相记住了吗?”
“……记住了一点。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带安徽口音。”
安徽口音。
陆宴臣的瞳孔缩了一下。
高建平。安徽庐江人。
他同乡赵国栋在总后干部科。
“那个人有没有看到箱子?”
“没有!我说家里什么都没有,他自己走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走的时候,在弄堂口站了很久。好像在看我家的门牌号。”
陆宴臣不说话了。
他的右手握着话筒。
左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高建平。
这个人——竟然连上海都伸了手。
“周同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铁打的。“有人再上门,您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开门。”
“……好。”
“我们会尽快来。”
“好……你们来的时候——能不能带晚音一起来?”
她的声音又开始颤了。
“我八年没见过她了。”
陆宴臣闭了一下眼睛。
“一定带。”
他挂了电话。
站在小卖部门口。
六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很暖。
但他浑身发冷。
不是冷。
是怒。
高建平。
你办公室贴了封条。纪检组在查你。你还敢派人去上海翻旧账?
你是真不怕死。
还是——你已经走投无路,在拼最后一条命?
陆宴臣迈开步子,大步走回甲八号院。
推开院门。
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正房窗户开着。
江晚音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看到他回来,她问了一句:“打通了?”
“打通了。”
“箱子在吗?”
“在。”
江晚音的眼睛闭了一秒。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说了一个字。
“好。”
陆宴臣走到窗户底下。
他抬头看着她。
“有个情况你得知道。”
江晚音看着他的表情。
“说。”
“上个月,有人去你三姨家问过。自称街道办。安徽口音。”
江晚音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但陆宴臣看到——她拿铅笔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高建平。”
不是疑问。
是判断。
陆宴臣点了点头。
“他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江晚音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隔壁王大妈拍打被子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一切都很日常。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日常的紧绷。
“陆宴臣。”
“在。”
“上海——不能再等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她从窗台上直起身子。
“考完试了。成绩还要一周才出。这一周——够我跑一趟上海。”
“我陪你去。”
“你请不了假。”
“我跟上面说家属探亲。”
“你刚上任几个月。假不好批。”
陆宴臣看着她。
“那你一个人去?”
“我可以一个人——”
“不行。”
两个字。
斩钉截铁。
像拍在桌上一样响。
江晚音愣了一下。
她看着陆宴臣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点都没有。
她笑了。
“行吧。你陪我去。假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办法?”
陆宴臣转身走向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
“把高建平那封亲笔信的复印件,后天当面交给常老。剩下的事,让常老和纪检组去办。我们——去上海。”
他进了厨房。
排骨在锅里翻滚。
酱油的香气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
两勺半。
他确认了一下。
嗯。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