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火车上,他给她讲了一个关于“家”的故事
六月七号。清晨五点。
北京站。
进京特快的反向车次——北京开往上海。
六点发车。
陆宴臣和江晚音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站台。
不是陆宴臣起得早。
是江晚音昨晚根本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他就听到她在正房翻身。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开灯。
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
握了大概十分钟。
她才安静下来。
但没有睡着。
他知道。
因为她的睫毛一直在动。
凌晨四点半,陆宴臣起床煮了两碗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
面条是前一天揉的。鸡蛋是小王从司务长那里匀过来的。
江晚音吃了半碗。
另外半碗,陆宴臣替她吃了。
五点钟的北京站,人还不多。
站台上的穿堂风裹着柴油味儿。
江晚音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脖子上围着一条细窄的真丝长围巾。
淡灰色的。
是她自己从上海带来的。
她说这是她妈妈留下来的。
陆宴臣没有穿军装。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
——是江晚音让他穿的。
“去上海不要穿军装。太显眼。”她昨天晚上说。
“我就这一身好衣服。”他回答。
“那就穿夹克。”
“我没有夹克。”
“你有。上个月友谊商店买的。吊牌都没摘。”
“……那件是你买给自己的。”
“大了两号,我穿不了。买的时候就是给你的。”
陆宴臣当时没吭声。
他后来把那件夹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试了一下。
合身。
非常合身。
她果然早就量好了他的肩宽和袖长。
这个女人。
他有时候真不知道她脑子里装了多少根弦。
上了车。
这次买的是软卧。
四人包厢。
上铺空着。下铺是他们两个。
另外两个铺位暂时没人。
陆宴臣把樟木箱放好。
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里面装着十二块桃酥。
——也是昨天做的。
他现在已经会做桃酥了。
虽然形状不太规整。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像被踩过一脚。
但味道不差。
江晚音尝了一块。
“面粉放多了。”
“我按你说的比例放的。”
“那就是油少了。”
“下次多放。”
“嗯。”
她把桃酥放回盒子里。没有继续吃。
陆宴臣看着她。
她在看窗外。
火车刚驶出北京站。
两侧是灰蒙蒙的站场和铁轨。
信号灯一闪一闪的。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
但陆宴臣知道——她看的不是窗外的景。
她在想上海的事。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江晚音接过来,两只手捧着。
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进去。
“你上次去上海是什么时候?”陆宴臣开口问。
“很久了。”
她没说具体的年份。
“你三姨人怎么样?”
“很好。我小时候,我妈生病那几年,三姨几乎天天来我家。帮着做饭洗衣服。照顾我跟我爸。”
“后来呢?”
“后来我妈走了。我爸被下放到西北。三姨跟我爸说,让她来带我。我爸没同意。说我是江家的孩子,得跟着姓江的走。”
“所以你就跟着你爸去了西北。”
“嗯。”
“你三姨呢?”
“留在上海。一个人。”
“没结婚?”
“结过。丈夫六六年走了。没孩子。”
陆宴臣点了一下头。
没再追问。
火车轰隆隆地跑着。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大片的农田。
六月的华北平原。
麦子快熟了。
金黄色的麦浪一直铺到地平线。
江晚音看着那些麦子。
“陆宴臣。”
“嗯?”
“你知道那个箱子里有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
江晚音转过头来看他。
这个男人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意外。
他粗。他糙。他笨。
但他在某些时刻,展现出来的分寸感,比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人都强。
“箱子里——是我妈妈的一些东西。”
陆宴臣没有接话。
他在等。
“我妈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的。学油画。功底很好。出嫁之前,在我外公的画廊里做过两年学徒。”
“画廊?”
“嗯。我外公家以前在上海开画廊。南京路上的。专门做欧洲油画的进出口。跟法国、英国的画商有往来。”
陆宴臣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大概理解了“海外关系”这四个字从哪里来的。
“我妈出嫁的时候,外公给了她一批东西。说是嫁妆。但其实不只是嫁妆。”
“什么东西?”
江晚音把杯子放在小桌板上。
“几幅画。几件瓷器。还有一些——外公的客户寄放在画廊里的东西。外公去世之前,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了我妈。”
陆宴臣的表情变了。
“寄放的东西?是别人的?”
“从法律上说——是的。从历史上说——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主人了。有些客户去了海外,再没回来过。有些客户——在四十年代就不在了。”
“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江晚音沉默了几秒。
“现在不好说。但等改革开放之后——等国际拍卖行进入中国之后——很多。”
她没有说具体数字。
但陆宴臣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妈去世之前,把箱子交给了三姨保管。交代了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是——'这些东西不能卖,等晚音长大了,她会知道怎么处理'。”
“第二句呢?”
江晚音的声音轻了一点。
“第二句是——'如果有人来问,就说什么都没有'。”
车厢里安静了。
只有轮子碾过铁轨的咣当声。
有节奏的。单调的。
陆宴臣靠在座椅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几幅画。几件瓷器。几样没有主人的老物件。
一个画廊家族的最后遗存。
一个母亲留给女儿的秘密。
一个被藏了十几年的箱子。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箱子——就是你说的'第一桶金'?”
江晚音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跟你过日子久了。”
她笑了。
笑得很轻。
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又浮上来了。
陆宴臣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说话。
就那么握着。
火车穿过一片杨树林。
树影从窗户上掠过。
明暗交替。
一闪一闪的。
“陆宴臣。”
“嗯。”
“到了上海之后,可能会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高建平派去的人,查到了三姨家的门牌号。他虽然被停职了,但他的人不一定停。”
陆宴臣的眼神冷了。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盯着你三姨家?”
“不好说。但要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有人先我们一步,想把箱子拿走。或者——想搅浑水,让那些东西变成我的罪证。”
陆宴臣的左手——那只在戈壁滩冻伤过、又在谈判期间端过八十碗莲子羹的左手——慢慢地攥紧了。
“谁敢碰那个箱子——”
“你先别说狠话。”
江晚音打断他。
“到了上海,听我的。”
陆宴臣看着她。
“好。”
火车继续往南。
窗外的麦田变成了水稻田。
再往南,会有河。
再往南,会有桥。
再往南——
就是上海。
江晚音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站名。
济南。徐州。蚌埠。南京。
然后——上海。
她八年没回去了。
上辈子也是八年。
上辈子回去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拿。
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这辈子——
她要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该说的都说清楚。
该见的人,好好见一面。
因为有些人——
可能只能见这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