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三楼的门打开了,里面那个人脸都绿了
六月九号。清晨六点。
弄堂里最早醒的永远是卖豆浆的老王头。他的三轮车在石板路上碾过去,吱呀吱呀的,跟一台年久失修的闹钟似的。
陆宴臣比老王头起得更早。
五点钟,他就已经洗了脸。用冷水。
走廊尽头有一个公用的自来水龙头。水管子生了锈。拧开之后先是咳了两声,然后吐出一股铁锈色的黄水。等了十几秒才变清。
他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冰的。
精神一下子就来了。
回到亭子间。江晚音还在睡。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额头前的碎发被呼吸吹得一起一伏。
陆宴臣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先下楼。弄堂口有一个早点摊子。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看他一眼。又看一眼。
“外地来的?”
“嗯。”
“北方人?”
“嗯。”
“你这个头——在弄堂里走路,当心撞门框啊。”
陆宴臣没接话。付了钱。端着豆浆和油条回去。
把早点放在五斗橱上之后。他又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走正门。
他绕到弄堂后面。
弄堂的后巷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吃力。地上堆着煤球和破纸箱。墙根底下长着一层绿苔藓。
他找到了对面那栋楼的后门。
一扇木门。没上锁。推开就进去了。
楼梯在走廊尽头。跟周玉兰那栋一样的木楼梯。吱呀作响。
他上三楼。
到了三楼走廊。一共三个门。左边。中间。右边。
他停在中间那扇门前。
他盯着这扇门看了两秒。
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有人在屋里。
他抬起手。
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重。但很慢。每一下之间间隔两秒。
屋里没有声音。
五秒。十秒。
然后门开了。
一条缝。
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三十出头。瘦长脸。小眼睛。嘴唇薄。穿灰色夹克。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跟昨晚阳台上收衣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门缝开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因为那个男人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人。
一米八五。深蓝色夹克。两只眼睛——不是在看人。
是在量人。
量哪个部位打一拳最省力。量几步之内能把人摁在地上。量门框够不够宽,能不能一把把人从屋里拖出来。
那种眼神。
那个男人在上海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混街面的。跑码头的。做生意的。但他从来没见过——一双这样的眼睛。
冷的。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纯粹的、经过训练的、没有多余情绪的冷。
像一把刀。但比刀安静。
“你——你找谁?”男人的声音有点紧。
陆宴臣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门口。
看着他。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男人的手在发抖。那根没点着的烟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了地上。
“我、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走错了——”
陆宴臣低下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烟。
然后抬起头。
“对面二楼。亭子间。周玉兰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门框里。
“昨天下午。你在阳台上看了三次。”
男人的脸——绿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发绿了。那种被人当场戳穿的、血液倒流的、肝胆俱裂的绿。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昨天就是收衣服——”
“收什么衣服?”
陆宴臣往前迈了半步。只半步。但那半步的距离压缩了门缝里所有的空气。
“阳台上晾着两件白衬衫。一条灰裤子。你六点零三分出来收的。收了第一件。看了对面一眼。收了第二件。又看了一眼。收裤子的时候看了第三眼。”
男人的膝盖开始发软。
这种细节——这种精确到分钟的观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宴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军官证。
正团级。北京卫戍区。
他把军官证翻开。举到男人眼前。停了三秒。然后收了回去。
男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从军官证上移到陆宴臣的脸上。再从脸上移到他的右手。
那只手。刚拆石膏不久。指节上还有划痕。但五个手指完全张开的时候——比一个成年男性的头还宽。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
“长官——我真的只是普通住户——”
“谁让你来的?”陆宴臣的声音没有变化。不高不低。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不是——没有人——”
“高建平。”
两个字。像两颗子弹。
男人的脸上所有的血色——彻底没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陆宴臣没有追。他不需要追。
“我不管你是谁请来的。也不管他给了你多少钱。”
他松开了攥着军官证的手指。手垂在身侧。很放松。但那种放松——让人后背发寒。
“从现在开始——对面楼的那位老太太,你不准看。不准问。不准靠近五米之内。”
他停了一下。
“听清楚了没有?”
男人点头。像小鸡啄米。快得脖子都快抽筋了。
“听、听清楚了——”
“最后一件事。”
陆宴臣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你的门牌号。你的长相。你今天穿了什么。我都记下来了。”
他合上本子。放回兜里。
“如果你觉得你可以换个地方继续盯——你可以试试。”
他转身。
走进楼梯间。
木楼梯在他的脚下呻吟。
男人站在门口。双腿发软。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裤子——没湿。
但差一点。
真的差一点。
陆宴臣从后巷绕回来的时候,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豆浆的、卖大饼的、推自行车上班的人已经把石板路填满了。
他走进周玉兰的楼。上二楼。推开亭子间的门。
江晚音已经醒了。坐在床沿。正在用他买的豆浆配油条。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普通人。不是专业的。高建平花钱雇的闲汉。没见过世面。”
“你打他了?”
“没有。”
“那你干嘛了?”
“看了他一会儿。”
江晚音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咽了。
“你这招在邮筒旁边用过一次。效果怎么样?”
“他那根烟掉了。”
“比高建平差一点。高建平那次是信掉了。”
“可能跟人的胆量成正比。”
江晚音笑了一声。把咬了一口的油条递给他。
“吃。吃完打电话。”
陆宴臣接过油条。三口吃完。喝了半碗豆浆。
然后出门。去弄堂口的公用电话。
这次他要打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西北老首长。借他在上海警备区的关系。
第二个——打给什刹海的家。让小王去常老家里,把最新情况汇报上去。
高建平的手——已经伸到了上海。
这条线,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