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刘副司令的吉普车进了弄堂,全弄堂的人都出来看了
上午十点。
弄堂口停了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
车身上没有编号。但轮胎是新的。引擎盖上的漆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弄堂里的人全出来了。
卖豆浆的老王头放下了勺子。看。
楼下的小陈两口子把窗户推开了。看。
隔壁栋的张大妈正在倒马桶。停住了。也在看。
军车进弄堂——这事儿在虹口区不是没发生过。但每一次都意味着不小的动静。
吉普车在弄堂中段停下来。因为再往里就开不动了。巷子太窄。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四个兜军装的年轻干事。看面相不到三十。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打开后车门。
一个大块头的中年军人走了下来。
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上的棱角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头发剃得极短。像一层铁灰色的毛刷。
他穿的是便装。但那种气场——骗不了人。
这是一个至少扛过两杠四星的人。
陆宴臣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
他走上前。立正。敬礼。
“刘叔。我是陆宴臣。老首长的兵。”
刘副司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赵电话里说你一米八五。我还以为他吹牛。”
他拍了拍陆宴臣的肩膀。力道不小。
“不错。确实够高。”
然后他看向陆宴臣身后。
江晚音从楼道里走出来了。
今天她穿得很朴素。白衬衫。深蓝布裤。布鞋。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
但刘副司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好看的女人他见过不少。但这种——好看得让人不敢随便搭话的——确实不多见。
“这位是——”
“我爱人。江晚音。”
刘副司令“哦”了一声。眼里多了点意思。
“就是老赵说的那个——帮国防科工委挽回上百万外汇的国宝?”
江晚音上前一步。伸出手。
“刘叔好。给您添麻烦了。”
刘副司令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
“不麻烦。老赵打电话交代的事,我不办,他能从大西北飞过来揍我。”
他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弄堂里的回声把每个字都放大了一圈。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面面相觑。
他们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国宝”“国防”“老赵”“从大西北飞过来”。
然后他们看了看江晚音。又看了看陆宴臣。
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走。东西在哪儿?上去搬。”刘副司令冲身后的干事招了一下手。
三个人上楼。
周玉兰已经在亭子间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印花布上衣。头发重新梳过了。木簪子别得整整齐齐。
看到穿便装的刘副司令和那个年轻军人,她有点紧张。
“三姨,这是上海警备区的刘叔。老首长的战友。来帮咱们运东西的。”江晚音握着她的手。
周玉兰点了点头。“首长好。”
刘副司令看了看这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看了看那盆窗台上的兰花。看了看五斗橱上那个褪色的相框。
他没有说客套话。
“箱子呢?”
陆宴臣把那个樟木箱从储藏室里搬出来。
刘副司令没有打开看。老赵在电话里已经交代过了——里面是文物。级别不低。不能走民用渠道。
“我的车直接开到警备区后勤仓库。独立库房。二十四小时武装看守。你们从北京来提的时候,拿我的条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公函本。撕下一页。签了名。盖了随身携带的私章。
“这是入库单据。你收好。”
他把入库单交给江晚音。
江晚音接过来。看了一眼。工工整整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刘叔。”
“谢什么。老赵为你们操了多少心,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刘副司令转头看了一眼陆宴臣。
“你小子——老赵说你为了送考,断了一只手闯了三十公里暴雪。”
“是。”
“又说你为了陪媳妇进京,差点自降四级。”
“是。”
刘副司令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拆了石膏没多久的手。指关节上还有明显的伤痕。
“有种。”
他拍了拍陆宴臣的肩膀。这次比刚才重。
陆宴臣纹丝不动。
干事要接箱子。陆宴臣没让。他自己扛着下了楼。
那箱子不重。二三十斤。但他扛得格外小心。双手稳稳地托着。下楼梯的时候眼睛盯着每一级台阶。
因为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不只是文物。还是他媳妇她妈留给她的。是她外公一辈子的心血。是三姨守了十几年的秘密。
比什么都重。
箱子被放进吉普车的后座。干事用一条军绿色的帆布盖住了。
刘副司令上了车。放下车窗。
“你们什么时候回北京?”
江晚音看了一眼陆宴臣。“明天。”
“坐火车?”
“嗯。”
刘副司令想了一下。“我让人给你们买两张软卧。上海到北京的。我的面子在铁路局还值两张卧铺票。”
“不用——”
“别跟我客气。”他打断了江晚音。“你们是替国家保东西的人。坐个软卧算什么。”
他说完,冲驾驶员点了一下头。
吉普车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在弄堂里震得两边的窗户嗡嗡作响。
车子慢慢地开出弄堂。
弄堂口围着的街坊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江晚音站在楼下。看着吉普车拐过弄堂口。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她的右手攥着口袋里那张入库单。攥得很紧。
箱子安全了。
这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很多步。
回北京之后——箱子里那些文物怎么处理。那些委托寄存的证明怎么归档。那只汝窑碗和那幅仇英的画,该不该交给国家。交给谁。以什么名义。
这些她都有计划。
但不是现在。
现在——
她转身。看着三楼窗口探出头来的三姨周玉兰。
老人家的手搭在窗台上。兰花就在她手边。
“三姨!”江晚音仰起头喊。
“嗯?”
“今天带您出去逛逛。南京路。百货公司。我给您买一件新衣裳。”
周玉兰愣了一下。
“我不用——”
“必须买。您明天跟我们回北京。不能穿得太寒酸。给咱什刹海的街坊笑话。”
周玉兰张了张嘴。
“明天?这么快?我还没——我东西都没收拾——”
“我帮您收拾。衣服带两件换洗的就行。其他的到了北京全买新的。”
陆宴臣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三姨。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向阳。通风。窗户外面就是葡萄架。”
他顿了一下。
“我亲手搭的。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结实。”
周玉兰的手在窗台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好。”
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弄堂里很安静。所以每个人都听到了。
“好。我跟你们走。”
陆宴臣看了江晚音一眼。
江晚音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笑。但眼底都是亮的。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弄堂的墙壁上爬满了老藤。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窗台上的花盆旁边。
六月的上海。热。湿。吵。
但这一刻。很好。
回到亭子间。周玉兰开始翻柜子。
她要带的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一双鞋。那盆兰花。还有——五斗橱上那个褪色的相框。
江晚音帮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旧旅行袋里。
叠衣服的时候,她摸到了旅行袋底部的一样东西。
硬的。方方的。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本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了。用橡皮筋扎着。
“三姨,这是什么?”
周玉兰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那个——是你妈的。”
江晚音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她的日记。从结婚到生你那几年写的。”
周玉兰走过来。轻轻碰了碰那个笔记本。
“她走之前交给我的。跟箱子一起。但没放在箱子里。她说——日记是给你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放在箱子里怕跟那些东西混在一起。”
江晚音攥着笔记本。
没有翻开。
“三姨。”
“嗯?”
“这个——我先收着。回北京再看。”
周玉兰点头。
江晚音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帆布包里还有入库单。还有陆宴臣的军官证复印件。还有从北京带来的那张纸条——高建平写的那张。
这些东西——有的是武器。有的是盾牌。有的是过去。有的是未来。
全在她的包里。
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缠了一圈。系紧。
不会掉。也不会被抢。
“走吧。”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宴臣和三姨。
“先去南京路。”
陆宴臣左手拎着旅行袋。右手扶着周玉兰下楼。
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
三个人走出弄堂的时候,对面三楼的那扇窗户——紧紧地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
一丝缝都没有留。
陆宴臣扫了一眼。嘴角微弯。
收到。
回头再说。
三个人沿着大马路往前走。周玉兰走中间。江晚音在左边。陆宴臣在右边。
走了十几步。周玉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哎——我灶台上的火没关——”
“关了。我出门的时候关的。”陆宴臣说。
“门锁了没有?”
“锁了。钥匙在三姨您口袋里。”
周玉兰摸了摸口袋。铜钥匙在。
她又看了陆宴臣一眼。
“你这个大个子——心挺细。”
陆宴臣没有接话。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江晚音看到了。
她没有说破。
只是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翘。
南京路还有两站路。
路上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冒油。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在人行道上散了一地碎金。
三个人的身影在碎金里走着。
帆布包里,那本旧日记靠着入库单。一个是过去。一个是未来。
中间隔了十几年。
隔了一千多公里。
隔了一整辈子。
但现在——它们在同一个包里了。
明天,它们会一起回北京。
而北京——还有很多事等着她。
高建平的纪检结论。周干事的移交。方处长的嘉奖文件。下学期的课程。还有——
那封妈妈留给她的信。
箱子里那封。“晚音亲启”。
她还没有拆。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方。
回到什刹海的院子里。坐在陆宴臣搭的葡萄架底下。
在属于她的家里。
她会打开那封信。
读完。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