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绿皮火车的软卧里,三姨第一次吃到了大白兔奶糖
六月十号。上午。
弄堂里的知了开始叫了。
周玉兰起得最早。四点半就起来了。
她在灶头上蒸了蟹壳黄。用的是昨天晚上就和好的油酥面。一层一层地叠。叠了十六层。中间夹着葱油和猪油渣。
烤出来的时候,整条弄堂都闻到了香味。
江晚音被香味叫醒。
她洗了脸。坐到矮桌前。
蟹壳黄金黄的。
咬一口。酥皮碎了一地。葱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三姨——”
“嗯?”
“这个味儿——跟小时候一样。”
周玉兰笑了一下。但眼睛又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在灶上翻东西。
陆宴臣坐在旁边。一口一个。吃了四个。
他吃东西的速度——跟拆枪差不多。快。准。不浪费一秒。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江晚音瞪了他一眼。
“好吃。”
“那也慢点。”
“好吃的东西慢吃——不是浪费?”
江晚音不理他了。
吃完早饭。周玉兰把灶头收拾干净。灶台擦了两遍。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她想了想,留下了。太重。带不动。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旅行袋已经收拾好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那个蓝花搪瓷脸盆。
兰花——她用一块旧报纸把花盆包了。塞进一个网兜里。
五斗橱上的照片——褪色的相框。她犹豫了一下。拿了下来。用手帕包了。放进旅行袋最里面。
江晚音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催。
周玉兰最后在屋里站了十几秒。
看了看窗台。看了看木板床。看了看那个年年刷清漆的五斗橱。
然后转身。
“走吧。”
她锁了门。
铜钥匙拧了两圈。钥匙在锁眼里发出咔哒一声。
她把钥匙放在隔壁老张家的门垫底下。跟老张说好了。等街道办的人来收房。
下楼的时候。木楼梯吱呀响。
楼下的小陈媳妇探出头来。
“周阿姨,真走啊?”
“嗯。去北京。跟晚音住。”
“哎哟——享福啦。”
周玉兰笑了笑。没说话。
出了弄堂口。
刘副司令安排的那辆军用吉普车已经停在外面了。干事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三张软卧火车票。
“陆同志。刘副司令让我送你们去火车站。票在这里。”
陆宴臣接过票。看了一眼。
“替我谢谢刘叔。”
“刘副司令说了——不用谢。下次来上海,带江同志去他家坐坐。他爱人想见见'国宝'长什么样。”
江晚音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弯。
刘副司令这个人——跟老首长一样。嘴硬心软。
吉普车把三个人送到了上海火车站。
站台上人不少。拎着蛇皮袋的。背着铺盖卷的。推着板车的。嘈杂得像一口煮开了的大锅。
周玉兰有点紧张。她紧紧挽着江晚音的胳膊。
“三姨,没事。我在呢。”
陆宴臣在前面开路。一米八五的个头在人群里就是一面移动的墙。没有人敢往他身上挤。
上了车。
软卧车厢跟他们从北京来时坐的差不多。四个铺位。窗户半开。透进来一股铁轨上的热气。
陆宴臣先进去。把旅行袋放在上铺。网兜里的兰花挂在窗钩上。
周玉兰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三姨,您睡下铺。我跟他睡上铺。”
“你们两口子……睡上铺不方便——”
“没事。他皮糙肉厚。上铺正好。”
陆宴臣没反驳。他在戈壁滩睡过战壕。上铺算什么。
火车开了。
窗外的上海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弄堂的屋顶。工厂的烟囱。晾衣绳上飘着的花床单。
周玉兰坐在下铺。靠着窗。看着外面。
没有说话。
江晚音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十年。她在上海住了三十年。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
一个人。
守着一间亭子间。守着一箱子别人的秘密。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侄女。
现在她要离开了。
江晚音没有安慰她。因为她知道——有些离开,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一个值得去的地方。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三颗大白兔奶糖。
是陆宴臣的口袋里常备的。今天早上她顺手抓了一把。
“三姨。吃糖。”
周玉兰接过去。看了看白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只跳跃的兔子。
“大白兔?”
“嗯。北京的。陆宴臣兜里永远有。”
周玉兰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
甜的。软的。奶味很浓。
她嚼了两下。
“好吃。”
“好吃就多吃。到了北京,想吃多少有多少。”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
周玉兰靠在铺位上。闭上了眼。嘴角带着一点甜味。
下午三点左右。
同车厢进来了第四位旅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中山装。提着公文包。
他上了对面的上铺。没怎么说话。
但陆宴臣注意到——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挂在窗钩上的兰花。又扫了一眼坐在下铺的周玉兰。然后才爬上去。
可能只是好奇。
也可能不是。
陆宴臣没有声张。他把凳子挪了一下。挡在江晚音和周玉兰之间。
背靠着铺位的边沿。面朝过道。
这个姿势——他可以坐一整夜。
火车经过苏州的时候。天黑了。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
江晚音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妈妈的日记。
她摸了摸封面。没有打开。
“回北京再看。”她轻声说。
然后把日记放回包里。拉紧了拉链。
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地掠过。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光带。
她闭上眼。靠在陆宴臣的肩膀上。
帆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而对面上铺的那个中山装男人,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呼吸声很均匀。
太均匀了。
均匀得不像在睡觉。